蘆荻塢是一個臨水凹地,四周蔓草縈垣,林掩柴門,若是春天來,不失為一個幽靜僻靜的好地方。
只是寒冬蕭肅,運送攻城軍械的船還凍在河上,趙沉茜可沒有心思欣賞風(fēng)景。她命押船的管事帶路,讓士兵拿著冰鑿,一點一點將船引到岸邊。鑿冰非一時半會能完成的,冰上風(fēng)大,卷著亂雪橫沖直撞,趙沉茜不想站在岸邊吃風(fēng),對小桐說:“我們沿著河走走吧。”
小桐點頭。兩人順著堤壩漫無目的地走,小桐望向這個小卻寧靜的村落,說:“這里依山傍水,花木環(huán)繞,簡直像桃花源一樣。”
“是啊。”趙沉茜應(yīng)道,“要是沒有戰(zhàn)亂,本該處處都是這樣的景象。”
小桐也跟著低落起來,喃喃道:“是啊,如果再也不用打仗就好了。”
冷風(fēng)蕭蕭從兩人中間穿過,像是劃了一條看得見摸不著的裂隙。趙沉茜靜了一會,問:“你沒什么想和我說的嗎。”
小桐垂頭看著腳下,多么希望這條路沒有盡頭。小桐低低道:“你早就知道了,是嗎?”
“談不上早就。”趙沉茜說,“我從不愿懷疑你。在他派人于營救母親的路上設(shè)伏之前,我也從未懷疑過你。”
小桐怔住:“他派人截殺義母?不可能啊,他怎么知道……”
小桐驟然失聲,趙沉茜也低聲道:“是啊,他是怎么知道的。”
話題漸漸揭開了兩人歲月靜好下不可彌合的裂痕,此刻的風(fēng)聲顯得尤其暴虐。小桐沉默了好一會,問:“你們會對他怎么樣?”
趙沉茜極冷極淡地笑了聲,反問:“他對我們怎么樣?”
小桐眨了下眼睛,好像是風(fēng)里攜著細砂,她抬手揉眼,淚水不受控地流下來:“為什么要打仗呢?我從來沒想過當(dāng)王妃、皇后,我就想有一個家,不需要富麗堂皇也不需要在繁華地段,只要有一瓦蔽頭,一屋容身,早出暮歸,鄰里和諧,就夠了。如果再有一壟空地能種些花草,就更好了。”
她知道自己身如草芥,不敢多求,唯有這么一個小愿望,為什么也無法實現(xiàn)呢?
她在海州告示墻上看到過那張圖,長生樹下是累累白骨,聽說這是敵軍將領(lǐng)為了復(fù)活妻子,拿活人做祭品。圍觀百姓都罵他喪盡天良,小桐也覺得太過分了,為什么偏偏,她就是這棵樹?
山陽城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清晨,小桐去街上買菜,早早就注意到前方橋上有一個神仙般的郎君。她都不好意思仔細看,更不會覺得自己會和這樣的人物扯上關(guān)系。她拎著籃子快步走過,卻被那位仙人叫住了。
仙人說,他在尋找他走丟的妻子。
還說,他的妻子堅韌樂觀,天真善良。小桐看到他說這些話時的表情,心里十分羨慕。他一定很愛他的妻子,能被他這樣思念著的女子,該多么幸福。
小桐直到回到家都神情恍惚,原來,她也是被人愛著的嗎?她原本也有家嗎?
小桐和很多人不一樣,她睜開眼睛時就出現(xiàn)在一個院子里,什么都記不得了,但又無來由堅持著一些認知。她是個丫鬟,和主子相依為命,主子對她非常重要,比她的性命還重要。她在房間里看到了一位嬌滴滴的小姐,那么她的主子理所應(yīng)當(dāng)便是這位小姐了。
但小姐看到她卻嚇得暈倒,小桐也精力不濟,失去意識。等她再醒來,已經(jīng)被丟到了府外。
主子不要她了?不,主子是出去辦大事了,只需要再等等,主子就會回來接她。
小桐在臨安城里游蕩,竟也沒有餓死。她懵懂無知卻又面容姣好,很快引起別人注意,一位姓錢的掌柜允諾只要她跳好一支舞,就可以幫她找到她想見的人,小桐毫不懷疑就答應(yīng)了。
但進去后,她卻發(fā)現(xiàn)錢掌柜要帶她們?nèi)サ牡胤讲灰话恪K苍谄渌拥狞c撥下,知道主子不會來接她了。
她被拋棄了。
小桐茫然無措,不知道自己來自哪里,主子為何要拋棄她,更不知道她還能去哪里。她就像一朵浮萍,隨波逐流,在她以為自己終于要扎根山陽城時,他卻出現(xiàn)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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