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體型各異的工程機器人，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骨架上攀爬、組裝。

周圍還有數艘隸屬于無限科技的鯤鵬飛船正在運送物資。

它還在建設中，但那份殘缺，反而讓它多了一種正在成長的、蓬勃的生命力。

吳維民教授站在林浩身邊，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他摘下眼鏡，用手背抹了抹眼眶，又把眼鏡戴上，又抹了抹。

“這就是……零重力工業。”他的聲音低沉而顫抖，是一種經歷了漫長歲月的老人，終于在暮年看到了曾經只敢在夢里描摹的景象時，才會有的那種難以說的復雜情緒。

“在地面上，你沒有辦法做到這個。”

“重力、大氣、氧化，每一關都是攔路虎，但在這里……在這里，所有的桎梏，全部都不存在了。”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如同在自自語。

“我研究了一輩子的天體物理，做夢都想搞清楚，宇宙里那些比太陽更純凈的金屬是怎么來的。”

“現在……我們自己在宇宙里，造出來了。”

林浩看著那座還未完工、卻已經泛著史詩級磅礴氣息的巨大冶煉廠，那一刻，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個畫面。

那是他小時候，在農村的山坡上，看到縣里新建了一座小小的煉鐵廠，鐵水流淌的紅光把半邊天都映紅了。

他和一群小伙伴爬在墻頭，大眼睛里裝滿了對那蓬勃工業力量的樸素崇拜。

那時候，他以為那已經是世界上最壯觀的東西了。

現在，他在三萬六千公里的高空，俯瞰著一座直徑三公里的星際煉爐。

他在那時候的自己，和現在的自己之間，找到了一條清晰的線。

那條線，叫做華夏文明的脈絡。

飛船緩緩從兜率宮的側面掠過。

在觀景艙里，沒有一個人說話。

只有兩百顆被同一份壯闊擊中的靈魂，沉默著，感受著這一刻。

在掠過“兜率宮”星際冶煉工廠后，所有人旅客回到座位，

航程時間的第十五個小時，所有旅客，都聚集到了觀景艙里。

因為在飛船的前方，那顆灰白色的星球，正以一種令人心跳加速的速度，在視野中不斷放大。

月球。

它不再是晴夜里那枚朦朧皎潔的圓盤。

此刻，它是一個真實的、粗糲的、表面布滿了大大小小隕石坑的、億萬年來沉寂于宇宙深處的死寂之地。

水晶般清澈的太陽光在它灰白色的表面投下冷冽的陰影，每一道峭壁、每一個環形山的輪廓，都被極其硬朗地勾勒出來。

“旅客朋友們，我們已進入月球引力捕獲軌道，當前距月面高度一百公里。”

“預計三十分鐘后，我們將開始降落程序，目標：廣寒宮一號基地。”

“請各位返回座位，系好安全帶，準備迎接人生中這最特別的一次降落。”

林浩回到自己的座位，把固定帶扣好。

這一次，他的手，是抖的。

不是恐懼。

是一種他從未經歷過的、混合著激動、敬畏、不可思議和深深驕傲的、復雜而洶涌的情緒。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