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斥力精確地等于了啟航者之城的總重量。
從物理學的角度來說:凈力為零。
啟航者之城既不會上升,也不會下降。
它處于一種完美的平衡狀態。
一億多噸的金屬結構,懸浮在磁場構成的無形之手上,既不觸碰大地,也不飛向天空。
持續了零點七秒。
然后――
百分之一百零零點一。
百分之一百零零點三。
百分之一百零零點五。
排斥力超過了重力。
凈力向上。
啟航者之城――開始上升。
第一個毫秒。
底部超導陣列與地面支撐結構之間的最后一絲物理接觸。
數萬根鋼樁的頂端與城市底部的接觸面之間出現了一條肉眼無法分辨的縫隙。
零點一毫米。
零點五毫米。
一毫米。
兩毫米。
指揮中心里,所有儀表上的數據都在瘋狂跳動。
梁正博死死盯著超導陣列的實時磁場分布圖,那張他已經看了上千遍的彩色圖案。
此刻,那張圖上的顏色分布完美得像一幅經過ai處理的數字畫作――沒有任何一絲不規則的色塊,沒有任何一個異常的熱點。
太極渦旋結構在完美運行。
兩組反向螺旋的磁場以精確到令人窒息的對稱交織在一起,在底部形成了一面堪比數學理想模型的均勻排斥力面。
萬分之零點七的誤差,被玄穹的動態補償系統實時修正著。
每毫秒修正一次。
每次修正幅度不超過萬分之一特斯拉。
這些修正微小到任何人類操作員都無法完成。
但玄穹可以。
一個毫秒,一千萬次計算,四十一萬六千個節點的電流同步微調。
每秒鐘執行數億次。
啟航者之城以每秒不到一厘米的速度,緩慢地、莊嚴地脫離了地面。
五厘米。
十厘米。
三十厘米。
一米。
“脫離地面確認。”梁正博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極穩。
“高度一米,上升速度每秒一點二厘米,加速度――零點零零一五米每秒平方,穩定。”
指揮中心里沒有歡呼。
因為所有人都忘記了呼吸。
他們看著全息屏幕上那個代表啟航者之城的三維模型,它的底面與代表地面的基準線之間,正在出現一條越來越寬的縫隙。
一米。
兩米。
五米。
十米。
在那條縫隙的下方,在啟航者之城的正下方,那片直徑十八公里的地面上,數萬根鋼樁的頂端整齊劃一地暴露在了空氣中。
它們的頂端面上沒有任何磨損、變形或斷裂的痕跡。
因為分離過程是如此平緩、如此柔和,像是被一只溫柔到極致的巨手輕輕托起,而不是被暴力拽離。
這就是超導磁懸浮的美學。
沒有火焰,沒有轟鳴,沒有地動山搖。
只有一座城市,安靜地、優雅地、近乎無聲的離開了大地。
高度五十米的時候,第一陣風從啟航者之城與地面之間的縫隙中涌過。
那是被巨大體積排開的空氣回流,當一座直徑十八公里的城市向上移動五十米時,它下方的空間突然增大了一個天文數字級別的體積,周圍的空氣會瘋狂地涌入填補這個真空。
風速在城市邊緣的某些區域短暫地達到了七級。
在更高處。
在啟航者之城的底部上升到一萬米高度的時候。
更加壯觀的現象出現了。
周衍站在指揮中心里,通過外置攝像頭的實時畫面看到了那個景象。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啟航者之城底部超導陣列產生的超級磁場――
開始與高層大氣發生了相互作用。
在地面上的時候,這種相互作用并不明顯,因為低層大氣的電離程度很低。
但隨著城市上升,底部磁場開始穿透越來越高的大氣層。
在某個高度上,磁場遭遇了電離層的邊緣,那里充斥著被太陽輻射電離的帶電粒子。
當一個直徑幾十公里的超級磁場突然出現在電離層附近時。
那些帶電粒子被猛然扭曲了運動軌跡。
它們沿著磁力線旋轉、加速、碰撞。
然后發光。
湖城的夜空中,憑空爆發出了極光。
不是北極的極光。
不是太陽風暴引發的極光。
而是一種從未在中緯度地區出現過的、由人造磁場強行激發的極光。
它的顏色不同于北極光那種柔和的綠色和紫色。
它是藍色的。
深邃的、濃烈的、帶著金屬質感的藍色。
因為驅動它的磁場的頻率特征,由室溫超導材料定義的特殊頻率,恰好讓氮分子在碰撞電離后釋放出藍色波段的光子。
那片藍色的極光從啟航者之城的底部邊緣向外擴散,如同一朵正在綻放的、不可思議的花。
花瓣是光做的。
花蕊是一座城市。
極光的亮度越來越強,因為城市在繼續上升,底部磁場與電離層的相互作用面積在指數級增大。
很快,那片藍色的極光覆蓋了半個湖城的天空。
然后是整個湖城。
然后是周邊城市。
然后是整個華國華北的夜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