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廣場上,三萬人已如星盤上的棋子般落位完畢,除了微弱的呼吸聲,再無半點雜音。
突然,全息天幕毫無預兆地關閉了模擬藍天程序。
那層逼真到令人分辨不出真偽的白云、陽光,以及恰到好處的微風,就像被人用利刃驟然劃破的水幕,瞬間向四周抽離、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五萬米高空之上,褪去了所有偽裝的、最真實的深空天穹。
漆黑。
那是一種純粹的、沒有任何大氣層散射與光污染的絕對漆黑。
就像是宇宙睜開了一只毫無感情的巨眼,冷冷地注視著這群初入星空的碳基生物。
星星不再是平日里在地面上看到的那樣“掛”在天上,而是以一種令人密恐的密度,死死地嵌在那塊絕對黑暗的幕布上。
因為沒有了大氣的折射與過濾,每一顆星辰都亮得刺眼,冷得刺骨,仿佛帶著千萬光年外的鋒芒。
銀河從三萬人的頭頂正中央橫貫而過,不再是模糊的光暈,而是一條寬闊無垠、奔騰流淌著億萬碎鉆的宇宙冰河。
三萬人,在這一刻,被一種名為“宇宙宏大”的巨錘狠狠砸中了靈魂,整齊劃一地同時仰起了頭。
沒有人發出聲音。
在這種宇宙級別的死寂與壯麗面前,人類引以為傲的語系統瞬間崩塌,喉嚨本能地選擇了閉合。
無論是曾經不可一世的天才,還是飽經風霜的底層苦工,此刻都真切地感受到了自身如同塵埃般的渺小。
“咔――”
一聲清脆且極具穿透力的機械咬合聲,從廣場正前方那座空曠的高臺上突兀地傳來,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升降平臺啟動了,周衍從地面以下緩緩升起。
他今天沒有穿那身標志性的科研白大褂,他僅僅穿了一身手工剪裁的黑色立領中山裝,布料貼合著他因為進化而變得極具流線型力量感的身軀。
他的左胸口,別著一枚和在場所有學員一模一樣的銀河旋渦校徽――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多余的裝飾,沒有象征權力的金邊,沒有代表功勛的星章。
在這個距離地五萬米高的天空之城里,他不需要任何外物來襯托自己的身份。
東北漢子劉鐵柱在隊列里咽了口唾沫,用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的氣音小聲嘀咕了一句:
“我的乖乖……校長今天穿得跟出席國宴似的,這氣場絕了。”
旁邊的李星野沒接話,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他死死地盯著升降平臺上那個身姿挺拔的身影,敏銳的神經元感知力讓他感受到了一種很難用語去形容的東西。
那不是以往在電視轉播、全息新聞里那種因為物理距離而產生的模糊崇拜感,而是一種近在咫尺的、直接作用于生理層面的壓迫感。
此刻站在高臺上的周衍,渾身的生命磁場內斂到了極致,就像是一把歷經尸山血海、已經淬火完畢卻尚未出鞘的漆黑鋼刀,僅僅是站在那里,鋒芒就已割得人皮膚生疼。
周衍站定。
沒有寒暄,沒有那句俗套的“同學們好”,沒有任何政客式的虛偽客套。
他微微垂下眼眸,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三萬個由他一手從全人類中篩選出來的火種,緩緩開口了。
他的第一句話是――
“你們中間,六年后還能完好無損地站在畢業典禮上的,不會超過百分之七十。”
一瞬間,三萬人的呼吸聲齊刷刷地消失了。
偌大的廣場仿佛被一頭巨獸瞬間抽干了所有的空氣,死一般的寂靜中,只剩下五萬米高空的稀薄氣流,如同刀片般掠過城市外殼時發出的低沉嗡鳴。
周衍沒有理會下方驟變的氣氛,繼續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