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去去!打啥針!”
老技師一把推開機械臂,伸手粗魯地抹了一把嘴巴,深吸了一口氣。
他死死抓著艙壁上的扶手,雙腿微微彎曲,眼神兇狠得像是在瞪著一臺出了故障的電機。
“老子在幾十米高的輸電塔上掛著干活的時候,啥風沒吹過?”
他咬著牙,盯著不遠處的訓練模擬臺,那是要求他們組裝一個簡易閥門的考核點。
老技師邁開腿,雖然步伐像是在跳奇怪的僵尸舞。
雖然整個人搖搖晃晃,但他硬是一步一步,死死踩著磁力靴,走到了模擬臺前。
拿起扳手,找準角度,擰緊。
“咔噠!”閥門合攏。
老技師轉過頭,看著減壓艙里還躺著沒緩過勁來的年輕博士們,咧開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煙牙:
“后生仔們,歇夠了沒?歇夠了就起來干活。國家讓咱們上來,可不是來這天上睡大覺的。”
這一幕,被頭頂的監控探頭毫無死角地記錄了下來,實時傳輸到了地面總控室。
周衍看著屏幕上那些咬牙硬撐的粗糙面孔,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事實證明,在面對極端環境的第一波沖擊時,學歷和見識往往幫不上太大的忙。
反而是這些半輩子在車間、在工地、在農田里和鋼鐵泥土死磕到底的中年人們,展現出了極其恐怖的韌性。
他們的身體已經被歲月打磨出了本能的生存智慧,哪怕吐得頭暈眼花,只要手里攥住工具,他們就能站得穩。
但移民并非全員都是無敵的鐵人。
十五天的適應期,對很多人來說是一場生理和心理的雙重拷問。
部分普通移民開始出現嚴重的失重不適、焦慮和睡眠障礙。
適應區生活艙的角落里。
一名三十多歲的年輕母親正坐在懸浮的椅子上,懷里緊緊抱著七歲的兒子,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孩子因為微重力導致血液上涌,臉蛋通紅,一直在哭鬧著說頭疼。
母親崩潰了,她抓著旁邊路過的醫療人員的袖子,聲音發顫:
“大夫……我們是不是來錯了?藍星上哪怕再苦,腳也是踩在地上的。”
“去了月亮上,我娃要是生病了咋辦?”
“他要是長不高咋辦?我想回家……我不想去了!”
醫療人員正準備用溫和的語安撫她。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粗布衣服、滿臉褶子的老農走了過來。
她是李桂芳,一個在西北種了一輩子麥子的老太太,因為極其豐富的抗旱農業經驗被特招上來。
李桂芳沒說話,她慢吞吞地從貼身的內口袋里,掏出一個透明的真空密封袋。
袋子里,裝滿了一顆顆飽滿、金黃的小麥種子。
“妮子,別哭。”
李桂芳把袋子遞到那母親面前,指了指里面那些粗糙的麥粒,聲音沙啞卻異常沉穩:
“你看這麥子,被扔進最干的黃土溝里,十天半個月不見一滴雨,它也不喊疼,不喊苦?!?
“只要有一絲絲潮氣,它就玩命地往下扎根?!?
“等根扎透了,來年就是金黃的一片?!?
她伸出長滿老繭的手,摸了摸那個還在哭鬧的孩子的頭。
“這天上是黑了點,但咱們華夏人啊,走到哪兒,哪兒就是咱的地里。”
“連這沒心沒肺的麥子都能去月亮上扎根,咱大活人、這娃娃,還能活不下去?”
“娃能扎根,人也能扎根。”
老太太的話沒有半點科學理論,沒有微重力血流動力學的解釋。
但那股刻在骨子里的、對生命的倔強,卻像一盆溫水,瞬間澆滅了年輕母親心里的恐慌。
她看著老農手里那袋小麥種子,又看了看懷里的孩子,深吸了一口氣,把眼淚憋了回去。
“大娘,謝謝您,我……我能挺住。”
在這座距離故土三萬六千公里的高軌適應站里,人類的脆弱與堅韌,正在以一種最原始的方式劇烈碰撞著。
而這,僅僅是星辰大海的第一堂課。
三天后。
第三批次,老陳和妻子終于踏上了這座龐大的近地高軌適應站。
當氣閘艙開啟,老陳完全沒慌,他甚至還在通訊器里哼了一句跑調的京劇。
得益于上來之前注射的“甘露”,他身上那些因為常年彎腰打鐵落下的老寒腿和腰間盤突出早已消失不見。
現在的體格簡直比三十歲的小伙子還要硬朗。
但妻子卻在走出氣閘艙的那一瞬間,被徹底定住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