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十里亭,霜濃如雪,晨光熹微中寒意凜冽。
天啟皇帝朱由校身披一襲玄色斗篷,靜立亭中,目光遙望漸行漸近的馬車,呼出的白氣在冷空中倏忽消散。
見皇帝親臨,方從哲急忙下車,一身布衣木釵,在清冷晨光中更顯蒼老。
他趨步上前,躬身行禮:
“勞動圣駕,從哲萬死!”
朱由校快步上前托住他的手臂,溫道:“方公不必多禮。”
此時葉向高也已下車行禮,皇帝同樣伸手阻攔,語氣中帶著幾分歉意:
“葉公,好久不見。”
面對這位曾擔任半年“備胎”首輔的老臣,朱由校眼中掠過一絲復雜神色。
葉向高微微一笑,目光中滿是感慨。
他任首輔時,朱由校還是個怯懦的皇孫,如今卻已是運籌帷幄、贏得沈陽之戰的一國之君了。
歲月流轉,世事變遷,盡在不中。
“朕特來送送二位,也正好出來走走。”
朱由校說著,示意二人同行。三人沿著南向小徑緩步而行,馬車緩緩跟隨在后。
“葉公回鄉后,可是要繼續講學?”朱由校問道,語氣隨意卻帶著關切。
葉向高頷首:“臣老家福清文教不盛,好不容易出一個大學士,自當回饋鄉里。”
皇帝點頭,似是不經意地提起:
“聽聞葉公家鄉嘉靖年間倭患不斷。
直至嘉靖四十一年,戚少保攻破牛田倭巢,福建倭患方才平定,葉公一家得以返鄉。”
葉向高何等老練,從皇帝對戚繼光的稱呼便知其意,當即應道:
“陛下明鑒,戚少保于臣全家有救命之恩。”
“那便請葉公回鄉后上一道奏疏,為戚少保平反。朕會追封他為薊侯,不世襲。”
朱由校語氣平靜,卻自有決斷。
葉向高心中贊嘆,皇帝此舉既褒獎忠良收服人心,又以不世襲讓朝堂易于接受,手段日益純熟。
走了一段,朱由校轉向方從哲:“方公可還有什么要交代朕的?”
方從哲微笑著搖頭:
“臣已無甚可交代。稚繩定比老臣做得更好。”
略作停頓,他又笑道:“若非要說什么,便是望陛下早日選秀成婚。”
朱由校失笑,縱然貴為天子,也難逃被催婚的命運。
“好,朕成婚時,定給二位送上大婚恩賚。”
方從哲遙指遠處農田,見農人正將腐草埋入土中,意味深長地道:
“草木腐則為肥,老臣離朝,亦當為陛下沃土。”
最后望一眼紫禁城方向,躬身告辭:“趁日頭未高,路好走,臣告辭矣。”
朱由校佇立原處,目送馬車漸行漸遠,直至消失在地平線,方才轉身回城。
此刻紫禁城內,新任首輔孫承宗正對一份特殊圣旨蹙眉沉思。
旨意預四月癸丑延綏孤山城將發生地陷滑坡,命延綏總兵趙率教、陜西巡撫趙南星立即遷徙民眾。
事未發生而先下旨,令孫承宗百思不解。
他將題本遞給內閣同僚劉一g、韓p,二人閱后同樣面露疑色。
劉一g忽憶起前事:
“元輔,去年陛下也曾下旨,預極端嚴寒,江湖封凍。彼時我等不以為意。
誰知果真應驗,險些誤了漕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