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元年六月,南京。
濕熱的空氣從江面上升騰,混雜著秦淮河畔的脂粉香氣和市井喧囂,將這座留都籠罩得格外沉悶。
梅雨淅淅瀝瀝,時下時停,青石板路總是泛著水光,倒映出灰蒙蒙的天空。
正如眼下南京官場中許多官員的心情,陰郁而忐忑。
自從北京那位少年天子以雷霆手段贏得沈陽大捷、迅速平定西南叛亂之后,朝廷便啟動了改革。
第一刀就精準地劃向了江南――這片大明最富庶,也最盤根錯節的是非之地。
戶部新推的財稅與預算法度,郵政司頒布的新政。
如同兩塊巨石砸入表面平靜的湖面,頓時激起了底下洶涌的暗流。
而左都御史楊漣,正是奉圣旨前來“投石”的人。
楊漣不僅要投石,更要揮劍斬斷那些試圖纏繞石頭、阻止新政下沉的各類水草。
此時,他正站在南京都察院的大堂中,身姿如松。
盡管連日奔波令他眉間帶著疲憊,可那雙眼睛卻仍似鷹隼般銳利,緩緩掃過堂中肅立的眾人。
他身邊,站著面色白凈、眼神卻透出冷意的新任東廠提督曹化淳。
另一側,是剛調任南京戶部尚書不久的李長庚,他眉頭緊鎖,仿佛心中仍在盤算著一筆筆復雜的錢糧賬目。
稍后一步,是按著繡春刀、氣息精悍如獵豹的錦衣衛同知孫云鶴。
主位上坐著的是宗人府左宗人、潞王朱常e。
這位年輕親王面色凝重――他那遠在北京的皇帝堂侄親自給他寫了信。
要他成為楊漣整頓宗室蠹蟲的一把利刃。
堂下還站著幾位南京本地支持改革的重臣:
兵部尚書孫居相,面容剛毅如鐵石,不帶絲毫動搖;
刑部尚書王紀,神色肅穆,一身執法如山的氣度;
工部尚書陳道亨,雖面帶病容,腰板卻挺得筆直――他以清正廉潔立身,這便是他最大的底氣。
“殿下,諸位同僚?!睏顫i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壓過了檐外淅瀝的雨聲:
“陛下銳意中興,推行新政,為的是強國家、惠百姓。
可這兩個月以來,在江南等地,陽奉陰違的有,拖延推諉的有,甚至暗中作梗、欺壓良善的也大有人在!”
他目光如冷電,徐徐劃過每一個人的臉:
“陛下授我欽差之權,予我雷霆之劍。我此行前來,不為姑息遷就,只為徹底廓清亂象!”
他稍頓,語氣更沉:“望諸位同心協力,不負圣恩,不負黎民?!?
這話雖是對所有人說的,可其中凜冽的意味,已讓那些心向保守或別有所圖的官員脊背發涼。
行動來得極快。
一向清閑的南京都察院,轉眼成了整個南京、乃至南直隸最忙碌也最令人畏懼的樞紐。
各省戶部清吏司主事的密折,通過錦衣衛的渠道不斷送呈楊漣案頭;
曹化淳手下的東廠番子如鬼影般出入街巷,查探昔日守備太監及其黨羽留下的貪腐舊賬;
孫云鶴率領的錦衣衛則無聲地盯住了南京守備大營和魏國公府四周。
那既是一種監視,也是一種無聲的震懾。
南京保留“六部”建制的優勢,在此時顯現出來。
壓力首先施加于漕運和驛站系統:
兵部孫居相親自坐鎮漕運總督衙門,憑借早年整頓漕務的經驗,他出手雷厲風行。
一批常以“品相不佳”為由刻意壓價、刁難糧戶的漕運胥吏被當場拿下。
證據確鑿的,立即移交王紀執掌的刑部,依刑律從重懲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