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漣策馬靠近孫承宗,壓低聲音:
“元輔,陛下此舉……不會是想效仿武宗舊事吧?”
他指的是那位以喜好巡游出名的正德皇帝。
孫承宗聞,輕輕搖頭,目光掃過道旁荒蕪的土地,語氣深沉:
“文孺多慮了。陛下對武廟的任性向來不以為然。
你我看這城外景象,‘三尺爐灰,恰似香爐’,此不虛啊?!?
楊漣是聰明人,立刻品出了話中意味。
北京城百萬人口,每日炊爨取暖消耗的柴炭數以萬計,城周林木砍伐殆盡。
正是導致此地水土流失、風沙漫天的根源之一。
他心中一凜,似乎明白了皇帝此行的用意。
隊伍的目的地是盧溝河畔的一處空曠河灘。
此時的盧溝河因秋季水淺,河面并不寬闊。
渾濁的河水泛著土黃色,蜿蜒流淌。
兩岸是被沖刷得溝壑縱橫的裸露河床,一片荒涼。
皇帝勒住馬,翻身而下。
內侍早已準備好一株根部裹著泥土的旱柳樹苗,以及一堆同樣的樹苗放在一旁。
旱柳耐寒耐旱,是北方極易成活的樹種。
朱由校沒有立刻去拿樹苗,而是先從隨行太監手中接過一把干凈的撣子。
在百官驚愕的目光中,他走到站在最前面的孫承宗、楊漣等幾位重臣面前。
竟親手為他們拂去官袍上的塵土。
“陛下!萬萬不可!”孫承宗等人慌忙避讓,連聲道罪。
朱由校卻神色平靜,動作并未停下,一邊撣一邊說:
“眾卿為國操勞,一路風塵辛苦,朕撣些塵土,有何不可?”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真誠的力量,讓幾位老臣眼眶微熱。
后面一些品級較低的官員更是嚇得不知所措。
做完這件出人意料的事,朱由校才走到那株柳樹苗旁。
目光掃過臉上猶帶塵土和困惑的群臣,朗聲問道:
“眾卿這一路行來,感受如何?”
眾臣一時沉默,不知如何作答。
孫承宗率先開口,語氣帶著感慨:
“回陛下,大風一起,臣幾乎難以睜眼,這泥土味兒,都快吃進嘴里了。”
不少官員暗自點頭,這確是實情,只是他們早已習慣,甚至麻木。
朱由校點了點頭,目光轉向工部尚書袁應泰:
“袁卿,你執掌工部,熟知水利。朕問你,民間如何稱呼這條河?”
袁應泰立刻躬身回答:
“回陛下,此河源自山西黃土高原,挾帶大量泥沙,水色渾濁,故百姓稱之為‘渾河’。
又因其下游河道因泥沙淤積而多變,時常泛濫改道,故亦有‘無定河’之名?!?
“不錯?!敝煊尚S挚聪虮可袝瓭h儒。
“董卿,你久歷邊事。告訴朕,為何我九邊將士常年受風沙之苦?
為何草原部族世代寇邊,他們就天生喜歡打仗?”
董漢儒沉吟片刻,沉聲道:
“陛下,北方邊地貧瘠,草原環境更為嚴酷。
水草豐美之地有限,一旦遭遇天災,生計無著,便易起爭端。
說到底,多為生存所迫。”
這個回答,比簡單的“夷狄貪暴”更深入了一層。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