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身殿陷入爭執之時,鄒元標再次開口。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豁達,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陛下、諸位同僚,老臣當年因反對江陵‘奪情’,受杖貶官,殘此軀殼。
若論個人恩怨,老夫比他人更有理由詬病于江陵。”
他頓了頓,環視眾人,
“然則,數十年來,觀朝政之弛張,邊事之成敗,老夫常自思之。
江陵之法,雖有弊病,然若非其后人亡政息,諸多良法廢弛。
我大明何至于萬歷年后期國庫空虛、邊備廢弛到被建奴壓制?”
他抬起頭,目光望向殿外,目光仿佛穿透時空:
“為國者,當以社稷蒼生為念。
張江陵之功過,三七開也罷,四六開也罷。
其強公室、杜私門、實國庫、強邊防之志業,于國是有大功的。
若因一己之私怨,或拘泥于小節,而全盤否定其于國有利之作為。
非君子坦蕩之道,亦非謀國之忠。”
鄒元標的這番話,如同重錘敲在眾人心上。
連當年受害最深的他都能夠跳出個人恩怨,從國家大局出發重新審視張居正。
這讓高攀龍等人一時語塞,陷入了深思。
朱由校靜靜地聽著這場高質量的辯論,心中暗自點頭。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引導這些品行無虧但過于固執的東林領袖,更全面、更務實地看待歷史和政治。
孫慎行緩緩點頭,似有所悟:
“鄒學士胸懷,令人敬佩。
如此看來,或可先行下詔,為戚少保徹底平反昭雪,大彰其功。
至于江陵公……或可令史官據實直書其功過,由后世公論。
同時,陛下可下旨,肯定其改革圖強之初衷,擇其法之善者,斟酌沿用。
如此,既不違禮法大節,亦能取其經驗,用于當下。”
這個提議,既堅守了道德底線,又體現了靈活務實的態度。
找到了一個各方都可能接受的平衡點。
朱由校知道火候已到,他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諸位愛卿所,皆出自公心,朕心甚慰。
戚繼光之功,不容埋沒,平反之事,禮部即刻擬旨,昭告天下。
至于張居正……”
他目光掃過眾人,
“其人其事,功過分明。
過,不飾;功,亦不沒。其改革圖強之志,與朕同心。
具體如何措辭,內閣與翰林院詳議,務求公允,既要正視歷史,亦要利于當下。
朕欲與諸位共謀大明富強。
若一味拘泥舊怨,糾纏過往,何以開創未來?”
朱由校的態度清晰明確:
戚繼光平反即刻執行,對張居正的評價則采取“客觀記載,取其精華”的務實態度。
這些人太難對付了,想改造他們只能一步步的來。
這番論,既肯定了東林黨人重視名節的原則,又將他們向經世致用的方向推進了一步。
幾位東林領袖相互看了看,最終,由鄒元標代表眾人躬身道:
“陛下圣明!臣等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