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市口,一陣不同尋常的馬蹄聲自東邊傳來。
沉穩、整齊,帶著金屬摩擦的細響,瞬間壓過了市井的喧囂。
“是哪個大人物要經過?”一個匠戶起身問旁邊的衙役。
沒等衙役回答,旁邊茶館二樓臨窗的座位上,幾個休沐的京營士兵已經激動地站了起來。
其中一個小旗官眼睛發亮,低聲道:
“這蹄聲……是戰馬!而且是遼東來的好馬!”
話音未落,一隊騎兵已出現在街口。
約莫五十騎,清一色高大矯健的遼東駿馬。
馬上的騎士身著沾染風塵的紅色鴛鴦戰襖,外罩輕便的皮甲,腰挎馬刀。
眼神銳利如鷹,默默地控制著馬速,為后方主將清出通道。
他們雖只有數十人,那股子百戰余生的肅殺之氣,卻讓喧鬧的長街瞬間安靜了幾分。
“是遼東的鐵騎!”京營那小旗官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瞧這架勢,莫不是……沈陽侯曹總兵?!”
“沈陽侯?”同桌的士兵倒吸一口涼氣,
“陣斬建奴貝勒阿敏、大破科爾沁的那個?”
“除了他,還有誰能讓這些殺才這么老實?”
小旗官死死盯著街口,語氣中滿是敬佩。
這時,主將的旗幟映入眼簾。
一面繡著“曹”字的大纛旗下,數名頂盔貫甲的親衛簇擁著一員大將緩緩行來。
那人并未穿著華麗的官袍,依舊是一身便于行動的戎裝。
玄色鐵甲在陽光下泛著幽冷的光,肩頭猩紅的斗篷隨意披著,隨風輕揚。
人群頓時騷動起來。
“真是曹總兵!”
“好家伙,不愧是鎮壓建奴的猛將,這氣勢……”
曹文詔騎在一匹神駿的黑馬上,身姿挺拔如松。
他并未刻意昂首,目光平視前方,面容因長年風霜侵蝕而顯得黝黑粗糙,下頜線條剛硬如石刻。
他看起來不過三十余歲年紀,眉宇間卻凝聚著一種讓人心悸的沉靜。
和京官的威儀不同,那是見慣了尸山血海、將生死視為等閑之后,沉淀下來的漠然。
一個擠在人群前頭的年輕匠戶,原本正盯著曹文詔鎧甲上淡淡的兵器劃痕暗自贊嘆工藝。
冷不防與曹文詔掃視過來的目光對上。
那目光并不兇狠,甚至沒有多少情緒,只是深邃、冷靜,帶著一種審視般的銳利。
年輕匠戶只覺得心頭一凜,仿佛被無形的針扎了一下。
令人下意識地就低下了頭,不敢再看,手心竟微微冒汗。
茶館二樓上,一位青衫士子原本對武人頗有微詞,此刻也不禁喃喃道:
“《史記》載,‘廣才氣,天下無雙’……今日見這曹將軍,方知何為‘虎臣’之氣。
不怒自威,令人心折。”
他旁邊的同伴也嘆道:
“是啊,聽聞他每戰必身先士卒,勇不可當。
觀其氣象,沉穩如山,卻又暗藏雷霆萬鈞之勢,絕非一味逞勇斗狠之輩。
難怪能立下如此赫赫戰功,不愧是陛下看重的大將?!?
曹文詔似乎對周遭的注視與議論渾然不覺,依舊不疾不徐地控馬前行。
直到一個三四歲的稚童不知怎的從人縫里鉆出,跌跌撞撞沖到了街心,恰好停在曹文詔馬前數步。
人群發出一陣低呼。
那稚童也被高大的戰馬和威嚴的騎士嚇住了,呆呆地站在原地。
曹文詔幾乎是瞬間就勒住了韁繩,其對戰馬的控制細到毫厘之間。
他微微抬手,止住了身后親兵上前的動作。
他低頭看著那嚇傻的孩子,臉上那冰封般的線條竟柔和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