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遼東，天地間只剩下了白與灰二色。

寒風(fēng)如同無數(shù)把冰冷的銼刀，刮過薩爾滸城頭獵獵作響的軍旗。

卷起地上堅硬的雪粒，抽打在每一個行人的臉上。

這里的冷，與北京、天津那種尚可忍受的干冷截然不同。

是一種能滲入骨髓、凍結(jié)血液的酷寒。

即便如此嚴寒，薩爾滸外巨大的校場上，呵出的白氣卻如同蒸騰的云霧。

數(shù)千新編練的野戰(zhàn)軍士兵，正頂著風(fēng)雪進行火銃操演。

他們的動作因厚重的棉衣而略顯臃腫，但陣列依舊森嚴。

“舉銃！”

“瞄準！”

“放！”

隨著軍官嘶啞的口令，并不算齊整的銃聲次第響起。

白煙成片騰起，又被狂風(fēng)瞬間撕碎。

與這邊熱火朝天形成對比的，是校場另一側(cè)。

一群武備軍士兵正在老軍官的帶領(lǐng)下，清理著器械上的冰雪。

也有軍士正在糧倉里學(xué)習(xí)慢慢給金燦燦的玉米脫粒

一個年輕的新兵搓著凍得通紅的手，低聲對同伴抱怨：

“娘的，同樣是當兵，他們在屋里搓棒子，咱們在這冰天雪地里吃風(fēng)?！?

他的同伴，一個臉上帶著凍瘡的老兵油子嘿然一笑：

“小子，眼紅了？人家一個月餉銀不到一兩。

咱們足餉一兩五錢，兩天見一次葷腥，騎兵炮兵的餉錢更是多！

這風(fēng)雪，就是咱們多出來的銀子！再說了，”

他努努嘴，指向那些武備軍，

“真打起來，頂在前頭放銃放炮的是咱們。

他們也就是守守寨子，運運糧草。這賣命的錢，不好拿?！?

不遠處的軍官聽到了只片語，并未呵斥，反而高聲對所有人道：

“都聽見了？武備軍兄弟保障我等后路無憂。

我等野戰(zhàn)軍則為所有人掙命搏前程！

督師大人有令，武備軍中之佼佼者，通過考核，亦可補入職業(yè)軍！

想要更高的餉銀，更精良的甲胄火器，就拿本事來換！”

薩爾滸城內(nèi)，原來的努爾哈赤“汗王宮”被內(nèi)閣批準重新改造。

此時門口懸掛著“遼東新軍講武堂”的牌匾。

講武堂內(nèi)雖比外面暖和，但氣氛卻凝重得如同結(jié)了冰。

兵部侍郎李邦華站在前方，面色冷峻。

他身旁，遼東督師、內(nèi)閣武英殿大學(xué)士朱燮元端坐如山。

平靜地注視著帳內(nèi)數(shù)十名中高級軍官。

這些軍官，許多都是與建奴血戰(zhàn)中幸存下來的老卒，臉上帶著傷疤，眼神中混雜著桀驁與不安。

“帶上來！”李邦華厲聲喝道。

兩名軍士押著一名面色慘白的千戶走進帳中。

此人名叫陳新進，曾在渾河血戰(zhàn)中手刃十幾名鑲藍旗兵，是個悍勇之輩。

“陳新進！”李邦華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

“你身為千戶，屢次抗拒新式操典。

麾下兵士至今不諳火炮號令，步卒與火銃手協(xié)同混亂！

今日演武，你部更是貽誤戰(zhàn)機，該當何罪？”

陳新進噗通跪地，梗著脖子辯解：

“督師！少司馬，末將……末將習(xí)慣了刀槍廝殺。

這火銃火炮，計算繁雜、規(guī)矩太多，弟兄們一時半會兒……”

“一時半會兒？”朱燮元終于開口。

他的聲音并不大，卻讓整個氈帳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