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謀過去兩日,赫圖阿拉上空的鉛云仿佛壓得更低了。
皇太極與德格類,帶著一支約百人的隊伍,艱難地離開赫圖阿拉,進入白茫茫的山林。
這不是一場彰顯武勇的圍獵,而是一次絕望的覓食。
隊伍中的戰馬,這些曾經在平原上呼嘯如風的生靈,此刻成了最大的累贅。
皇太極他們已經仔細挑選狀態不錯的戰馬了。
但那馬鞍下,馬匹的肋骨仍然清晰可辨,雜亂的冬毛已經不能抵擋徹骨的寒意。
馬背上結了一層白霜,低溫抽干了它們的力量。
為了維持那點可憐的核心體溫,它們本能地抗拒著任何劇烈的運動。
肌肉和關節在嚴寒中變得僵硬,每一步都顯得笨拙而遲緩,仿佛隨時會失去平衡。
深雪沒過了馬膝,有些地方甚至陷至馬腹。
戰馬每拔一次蹄,都耗費著巨大的體力,喘息聲粗重得如同破舊的風箱。
它們不再聽從騎手的催促,遠處偶爾閃過幾只狍子或野兔。
德格類催促著座下勉強比較強壯的馬在鞭打下沖刺。
然而包裹著簡陋防滑布的馬蹄在冰面上也根本抓不住地。
踉蹌著險些摔倒,引來德格類暴躁的咒罵。
“廢物!連畜生都跟我們一起等死嗎?”
德格類揮動著馬鞭,卻不知該抽向不爭氣的坐騎,還是這該死的天氣。
皇太極臉色陰沉,沒有理會德格類的叫囂。
他的目光掃過這片寂靜到令人窒息的山林,心中一片冰涼。
他和德格類都是老將,十分清楚這不僅僅是幾只獵物的問題。
騎兵的突擊與機動,是八旗立身的根本。
如今,這根本正在這酷寒中一點點被凍斃、被餓垮。
一支連獵物都追不上的騎兵,還能指望他們去沖擊明軍的火炮陣地嗎?
一天的奔波,收獲寥寥。
幾只瘦弱的野兔和一只凍僵的山雞,便是全部。
這點東西,分給一百個饑腸轆轆的漢子,連塞牙縫都不夠。
絕望如同瘟疫,在隊伍中無聲地蔓延。
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和更加沉重的心情,隊伍在黃昏時分返回。
就在接近赫圖阿拉外圍哨卡的一片雪坡下,眼尖的皇太極猛地勒住了韁繩。
他死死盯著雪地――那里,在一片純白中,散落著一些金黃色的碎屑。
他翻身下馬,不顧冰冷抓起一把,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用舌頭小心地舔了一下。
一股淡淡的、屬于糧食的甜香在他口中化開。
是玉米!明朝在薩爾滸等地推廣種植的新糧!大金絕不可能有這東西!
一股寒意瞬間從皇太極的腳底竄上頭頂,比這天氣更冷。
“德格類!阿濟格!”他聲音嘶啞,帶著無法掩飾的驚恐,
“搜!給我搜!看看是哪個該死的奴才,敢私藏明狗的東西!
是誰在吃這個?!”
命令一下,德格類和他手下的正藍旗兵丁立刻像嗅到血腥味的餓狼。
兇神惡煞地撲向附近蜷縮在破帳篷里的老弱婦孺。
他們粗暴地翻檢著每個人身上那點可憐的家當,呵斥聲、哭喊聲頓時響成一片。
混亂中,一個身影默默地后退,試圖將自己藏在人群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