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少年阿木爾,那個曾在雪地被明將王廷臣饒過一命,并得到一塊玉米餅的孩子。
他僥幸活了下來,即使瀕臨死亡,自己也只舍得吃半塊餅子。
他將剩下半塊救命的餅子藏在了懷里最貼身的地方。
他想留給可能熬不過今晚的額娘。
方才回來時,他太餓太累,不小心掉了一些碎屑。
此刻,他看著德格類那猙獰的面孔,嚇得渾身發抖。
左手緊緊捂住胸口,那里藏著的是他最后的希望,也是可能招致殺身之禍的鐵證。
就在這時,聞訊趕來的正黃旗牛祿額真劉愛塔看到了這一幕。
他看到德格類正粗暴地推搡著一個抱著嬰兒的婦人。
而那婦人懷中,赫然抱著一個……已經冰冷的孩子。
這人間慘劇就赤裸裸地發生在他眼前。
“德格類貝勒!”
劉愛塔強忍著翻騰的胃液和心中的悲憤,上前一步,
“不過是些碎屑,何必如此大動干戈,驚擾這些……”
“劉愛塔!”德格類猛地回頭,打斷了他,眼中滿是輕蔑與不耐煩。
“這里沒你說話的份!私通明狗,是誅族的大罪!
誰知道這些碎屑后面,藏著多少吃里扒外的東西!”
他特意加重了“愛塔”這個名字的發音。
那在女真語中帶著“乞討”、“喂”意味的稱呼。
像一根針,狠狠扎在劉愛塔的心上。
劉愛塔僵在原地,看著德格類繼續帶人搜查。
看著阿木爾那驚恐無助的眼神,看著周圍麻木或怨恨的面孔。
努爾哈赤賜予的這個名字,以及那看似信任實則永遠隔著一層的“近侍”身份。
在此刻顯得如此諷刺,他默默地轉身,拉過恐慌的少年阿爾木離開了這片混亂。
德格類看著離開的劉愛塔,雖然對他拉走阿木爾有些不滿,但也沒撕破臉。
不管如何,劉愛塔現在還是正黃旗將領,努爾哈赤信任的人。
深夜,劉愛塔獨坐于自己冰冷的住處,聽著窗外永不停歇的風雪聲。
他想起年少時在撫順、在鐵嶺讀過的圣賢書。
想起那些在城破時選擇殉節的明朝官吏,忠義,氣節……
這些久違的詞匯在他心中翻涌。
他跟隨努爾哈赤東征西討,見證了崛起,也正目睹著崩塌。
為了什么?難道就是為了在這座冰封的墳墓里,看著族人相食,然后毫無價值地死去嗎?
當夜的汗宮深處,努爾哈赤猛地從噩夢中驚醒,冷汗浸透了他單薄的寢衣。
夢中,他被無數黑影包圍,有葉赫部的金臺石、布揚古,有烏拉部的布占泰。
還有早已被征服、斬盡殺絕的哈達部貝勒孟格布祿,輝發部拜音達里父子。
他們無聲地凝視著他,伸出枯骨般的手。
他劇烈地咳嗽著,嘶啞地對守在外面的何和禮下令:
“加派……加派人手!守住宮門!任何人……沒有我的命令,不得靠近!”
野獸般的直覺告訴他,致命的危險,不僅僅來自城外的明軍。
更來自這座他親手建立的、正在凍餓中腐爛的城池內部。
風雪依舊呼嘯,赫圖阿拉的最后一個冬天,正變得越來越漫長,越來越黑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