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中間,是幾名被鐐銬加身的囚犯,正是昔日建州女真的核心人物。
面色灰敗的皇太極、猶帶桀驁的阿濟格。
以及那個低著頭、眼神閃爍的漢人謀士范文程。
他們身后,還跟著一些覺羅家的次要成員,個個面如死灰。
押送隊伍的領頭者,是兩位年輕的宗室。
一位是面容尚帶稚氣的皇五弟朱由檢。
另一位,則是年紀稍長,眉宇間帶著幾分干練與風霜之色的唐王世孫朱聿鍵。
朱由檢的心情有些復雜,更有些納悶。
處決這幾個叛逆,為何非要選在萬歲山?
皇兄在會試結束那日親自交代他負責此事時,只說了讓他去刑部找朱聿鍵監刑。
并沒有說去哪監刑,他忍不住看向身旁的朱聿鍵。
“聿鍵叔祖,”他低聲問道:
“不過是處決幾個階下囚,為何不去西市?刑部大牢絞死也行啊。
為何偏要勞師動眾,來這皇家園圃?”
朱聿鍵聞,搖了搖頭,低聲道:
“五爺,這事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是刑部顧侍郎交代的。
必須在此地行刑,且需選在東麓那株老槐樹下。”
他頓了頓,補充道,“顧侍郎行事向來嚴謹,必有深意,我等照辦便是。”
朱由檢聞,不再多問,只是心中的疑惑更深。
他抬眼望去,暮春的萬歲山,林木蔥郁,生機勃勃,與“刑場”二字實在難以聯系。
眾人沉默地行至東麓,果然見到一株枝干虬結、頗有年頭的老槐樹。
陽光透過新綠的樹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本該是清幽之景,此刻卻因這群人的到來而彌漫起一股肅殺之氣。
總捕清吏司的宗室子弟們迅速散開,警戒四周,同時將囚犯們驅至槐樹下。
繩索被熟練地拋過粗壯的樹枝,套成了一個個死亡的絞索。
朱由檢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
他的目光掃過皇太極那張曾經叱咤遼東、如今卻寫滿不甘與絕望的臉。
掃過阿濟格那依舊兇狠卻難掩恐懼的眼神,最后定格在范文程身上。
就是這個漢人,為虎作倀,出謀劃策,不知多少遼東漢民因他之計而家破人亡。
總捕清吏司北直隸總捕朱敏泰,高聲宣讀了判決。
歷數覺羅氏背信棄義、窺伺神器以及范文程叛國投敵之罪。
“行刑!”命令下達。
絞索被拉緊,囚犯們的身體瞬間懸空,掙扎,抽搐,最終歸于沉寂。
他們的生命,在這座象征著皇權的山麓。
在一棵老槐樹下,以一種較為體面的方式結束了。
整個過程,朱由檢都默默看著,心中并無太多快意,反而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就在這時,一陣山風吹過,卷起地上的落葉,也吹動了那幾具懸空的尸體。
讓那老槐樹的枝干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朱由檢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他忽然覺得,這地方,這棵樹,透著一種難以喻的陰冷與……宿命感。
他莫名地感到一陣心悸,仿佛在某個遙遠而模糊的夢境里,自己也曾站在這里。
面對著無可挽回的絕境。那是一種比死亡更深的絕望與不甘。
他甩了甩頭,將那荒謬的錯覺驅散。
大明如今蒸蒸日上,皇兄英明神武,平四川、定遼東、經略蒙古。
自己作為皇弟,前途光明,怎會有那般不堪的聯想?
然而,那絲寒意卻如同附骨之疽,悄然盤踞在心底。
他并不知道,在另一個時空脈絡里,十數年后,正是他,大明最后的皇帝。
被逼到了這同一座山上,在同一株老槐樹下。
以一條白綾,結束了生命,也終結了一個王朝。
逼死他的是闖王李自成,但究其根本,正是此刻懸在樹上這些人。
以及他們所帶來的、最終拖垮帝國的漫長邊患與內部崩壞。
歷史的因果,在此刻以一種詭異的方式交織。
復仇已然完成,而宿命的陰影,卻似乎并未完全散去,只是悄然變換了形態。
朱聿鍵見行刑完畢,上前一步,低聲道:
“五爺,事畢了,你回宮復命吧,我去刑部。”
朱由檢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那莫名的情緒,點了點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