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聽完朱國祚的諫,非但沒有不悅,反而嘴角牽起的淡淡笑意。
他手指輕輕敲打著紫檀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準備他的“說服”。
“朱卿,你提到了氣度和史筆,那我們便先從這‘氣度’說起。”
朱由校略微正坐,目光如炬:
“何為真正的氣度?孔子作《春秋》,于夷狄之道。
‘諸侯用夷禮則夷之,進于中國則中國之’。
其核心,在于‘禮’與‘義’,而非一味退讓,喪失原則!”
他的語氣依舊平穩,但問題卻如匕首般鋒利:
“朕再問你,荷蘭人恃強凌弱,封鎖我海峽、攻我澎湖、掠我商民時。
他們可曾想過‘氣度’?他們視《大明律》為何物?視朕之天威為何物?”
他稍作停頓,讓話語的重量沉淀下去:
“他們面對日本幕府時謹小慎微,唯恐失禮。
對我大明卻敢悍然動武,這其中的差別,難道是因為倭人氣度比我天朝更恢弘嗎?”
朱國祚聽罷,微微點頭,語氣平和但堅定地回應:
“陛下明鑒。臣所氣度,非是迂腐的一味懷柔。
孔子作《春秋》,講求‘夷夏之辨’,其核心在于‘德’與‘禮’。
然《尚書》有云‘柔遠能邇’,王道之化,在于德澤廣被,使四夷自然賓服。
驟然施以雷霆之威,苛以巨萬之索,臣恐……
塞其向化之路,徒然樹敵于萬里之外,非長治久安之策,此非怯懦,實為慮遠。”
朱國祚不是腐儒,乃能臣。
沒有被皇帝的氣勢壓倒,而是引經據典,展現了他更深層次的戰略擔憂:
過度的強硬是否會斷絕外交轉圜空間,引發無休止的沖突?
朱由校聽完一愣,但并沒有不悅,眼中反而閃過一絲贊賞。
他要的就是這樣有深度的對話,而非唯唯諾諾的應聲。
“朱卿引經據典,深得圣賢精髓,朕心甚慰。”
隨即話鋒一轉,趕緊將討論從經義層面轉出。
跟狀元討論儒家經義,這不扯淡嗎?趕緊拉回現實問題:
“然則,朱卿可曾想過,這‘德澤廣被’、‘柔遠能邇’的王道,其根基何在?”
他不待朱國祚回答,便自問自答,語氣變得銳利起來:
“其根基,在于‘威’與‘德’并舉!
《左傳》有:‘德以柔中國,刑以威四夷’。
無威之德,是謂懦弱,徒然招致覬覦。荷蘭人能對日本幕府謹小慎微。
非慕其德,實畏其‘強勢’!為何敢對我大明屢次挑釁?
非我無德,乃是彼輩評估之后,認為我‘威’不足以懾其野心,利足以驅其冒險!”
朱由校的手指輕輕敲在御案上,每一句都叩在現實政治的關節上:
“他們封鎖海峽、攻我澎湖時,可曾講過‘柔遠’?
可曾顧及天朝的‘氣度’?沒有。
他們用的是炮艦的語,算計的是利益的得失。
朱卿,對這樣的強盜以‘王道’待之,與之空論德化。
這與宋襄公之仁何異?豈非是縱惡?”
這一番話,將“威”提升到與“德”同等重要的戰略高度
并用“宋襄公之仁”的典故,精準地刺中了儒家文化中最為忌諱的“迂腐”之弊。
朱國祚的神色真正變得凝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