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前更多是從義理和傳統策略出發,而皇帝則將血淋淋的現實擺在了他面前。
沉吟片刻,不得不承認皇帝所切中了要害,緩緩道:
“陛下……燭見萬里,臣所慮者,是威權過甚,或難以持久……”
“所以,朕并非只要‘威’,而是要以‘威’立信,以‘威’促‘和’。”
朱由校接過話頭,語氣緩和下來,開始構建他的完整邏輯。
“此番嚴苛條款,正是要立下我大明不可侵犯之‘威’,劃定他們行為的代價。
唯有如此,未來的‘和’才有基礎,我們施予的‘德’才會被珍視。
而非被視為軟弱可欺。
這,才是真正的‘剛柔并濟’,才是于此時此地。
最能維護社稷、最能彰顯天朝尊嚴的‘大氣度’。”
見朱國祚眉頭緊鎖,陷入深思。
朱由校知道第一層道理他已聽進去幾分,便話鋒一轉,進入更深一層。
“再說你憂心的‘禮制’,朱卿掌禮部多年,熟知典章。
以往禮部主客清吏司處理藩屬朝貢,其核心是‘上下尊卑’。
將天朝居于無可爭議的頂端。
但西洋諸國,非我藩屬,其文明發展、國家結構與我迥異,亦不行我禮法。
若強行以朝貢舊制套用于彼,無異于緣木求魚,自縛手腳。”
“因此,朕將主客清吏司改組,升格為‘外交司’。”
“此后,大明對外,當有兩套并行不悖的體系:
對朝鮮、安南等藩屬,仍行‘朝貢禮’,維系宗藩名分。
對荷蘭、葡萄牙、西班牙等西洋諸國,則行‘外交禮’。
此‘外交禮’之核心,在于‘主權對等’與‘相互尊重’。”
他耐心解釋道:
“‘主權’,便是我大明對自家疆土、百姓、律法的完全掌控之權。
猶如一家之主之于其宅院,不容外人指手畫腳,更不容強闖竊據!
臺灣設府,便是明確宣示此主權。
要求荷蘭國主正式授權其代表,便是要求一個對等的主權實體來與我們訂立契約。
而非一個隨時可以推諉耍賴的商號頭目。
這并非貶低天朝身份,恰恰是抬高了談判的層級,確保協議的有效與嚴肅。
這,難道不符合‘禮尚往來’,彼此敬重的古義嗎?”
“要求賠款,是因其侵犯我主權,造成軍民傷亡、財產損失。
必須予以補償,此乃天公地道。
正如《周禮》所云‘傷人及盜抵罪’,放諸國家之間,其理相通。
要求其遣使謝罪,是令其承認錯誤,公開維護我大明法統與尊嚴。
若其無罪,何以謝之?若其有罪,何以不能罰之?
這其中的道理,與我大明律法懲治境內作奸犯科之徒,本質有何不同?
無非是尺度放大至國家之間而已。”
皇帝說完這一篇長篇大論,雖然有些曲解經義,然其對現實的應用卻是沒有問題的。
朱國祚陷入沉思,在傳統禮法與新時代現實形勢之間糾結。
朱由校看他沉思,也不著急,招手示意王承恩:
“讓鴻臚寺少卿楊東明帶著鄧玉函來瑾身殿。”
然后溫和德看向朱國祚:
“朱部堂,朕為你示范一次新式外交,何以威、何以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