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澎湖,烈日如火,海面上蒸騰著氤氳的水汽。
將遠近的島嶼都暈染得有些模糊。
咸濕而灼熱的海風毫無遮攔地刮過媽宮澳營地的校場。
卷起陣陣沙塵,吹得軍旗獵獵作響。
未時的陽光最是毒辣,營房和帳篷在這等酷熱下,失去了所有陰涼。
總督行轅的大帳內,雖比外面稍好,但悶熱依舊。
主位上,總督南居益神色沉靜,緩緩搖著一把素面折扇,聽著匯報。
福建巡撫兼禮部右侍郎商周祚坐在左側,雖額角見汗,官袍卻依舊穿得一絲不茍。
禮部外交司郎中李之藻則站在攤開的海圖前,正詳細陳述著。
“制臺、撫臺,”李之藻聲音清晰,帶著幾分疲憊卻更多是興奮。
“三日前,張燾已攜我大明照會抵達大員,與荷夷頭目松克會面。
松克已明確表示,愿意就澎湖之戰及后續事宜進行談判。”
商周祚微微頷首,問道:“談判地點,彼等有何主張?”
李之藻回道:
“荷夷堅持在其盤踞之大員,下官等自然主張在我澎湖主島。
雙方爭執不下,最終各退一步,選定在澎湖與大員之間的虎井嶼。
此島荒蕪,無有民居,正可作為中立之地。”
商周祚目光投向海圖上那個小小的島嶼標記:
“虎井嶼……位置倒算公允。制臺以為如何?”
南居益放下扇子,掃了一眼海圖,點頭同意。
“具體如何布置?”
“回制臺,”李之藻早有腹案。
“計劃在島上搭建臨時營帳,明確劃分我大明與荷蘭夷各自區域,互不干擾。
中間設主談判帳,內設翻譯隔間,確保辭無誤。
外圍警戒,由我海軍陸戰隊與荷蘭水兵共同負責,劃定界限,各守其域。
海上,雙方各派一支護航支隊,于附近海域巡弋,以示威儀,亦防不測。”
商周祚沉吟片刻,又問:
“荷夷派出哪些人?其授權可清晰?”
這是他最關心的問題,名不正則不順。
李之藻從容答道:
“荷方首席為松克,另有商務專員安東尼?范?迪門。
艦長范?德?威爾特,以及其翻譯約安尼斯。
他們要求我方派出對等三人。至于授權,”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了然的神色,
“據張燾回報,其東印度公司本就持有尼德蘭聯省議會授予之外交、軍事全權。
屆時,他們會出示議會授權文書及其巴達維亞總督科恩之任命狀。
手續上,當無問題。”
“科恩?”南居益終于開口,聲音平穩。
“彼等總督到臺灣了嗎?是否出面?”
李之藻解釋道:
“確已抵達,但隱匿不出。依西人慣例,總督身份尊貴,非必要不輕涉險地。
亦或是留有余地,松克身為艦隊高級指揮官,足可代表。”
南居益輕輕“嗯”了一聲,不再語。
荷蘭人如此爽快地同意談判,雖在意料之中。
但其應對之熟練、程序之完備,仍讓他心中微感驚訝。
這些紅毛夷人,似乎對此類戰后交涉駕輕就熟。
李之藻仿佛看出了南居益的疑惑,補充道:
“制臺明鑒,在泰西諸國,戰罷議和,簽訂條約,實屬尋常。
勝敗乃兵家常事,但貿易與利益卻是長久之計。
故而,這全權代表、授權證書等物,想必他們早已備下,只是……”
他嘴角勾起一抹略帶譏誚的笑容,
“只是他們原先準備的,或許是作為戰勝方來與我朝簽訂條約的。”
此一出,南居益、商周祚二不禁失笑,帳內凝重的氣氛稍稍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