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會之后,謹身殿內,檀香的氣息比奉天殿更為清冽。
皇帝朱由校已褪去了沉重的冕服,換上一身玄青色常服盤領袍。
僅以烏紗折上巾束發,少了幾分朝堂上的極致威嚴,卻多了幾分議事的從容。
孫承宗、朱燮元、劉一g、朱國祚、張問達,以及刑部尚書黃克瓚依次肅立。
方才朝堂上那場關于“首輔廊”與“圣人不死”的激烈風暴,余波似乎仍在回蕩。
朱由校沒有繞圈子,開門見山:
“今日端門之事,諸卿皆親歷。
朕之心意,非為驚世駭俗,實為立一新尺度,昭告天下讀書人:
朝廷所需,乃能辦實事、顧大局之能臣。
非皓首窮經、空談道德、拘泥舊賬之腐儒。
此后,認同此道者,當得重用;固守舊念者,恐難容于中樞。”
他目光掃過幾位核心重臣,繼續道:
“下一步,需加強學風引導。
可借《大明月報》、各地書院講學,深入闡釋‘功過評述’之意。
使其與‘經世致用’之學相契合。
同時,改革亦需穩步推進,確保朝廷各部官員于國策制定中,有實權,敢擔當。”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
“自然,批判舊弊之余,儒學仁政、民本之核心,仍需尊崇,不可盡廢。
以免激化矛盾,徒增阻力。”
首輔孫承宗微微頷首,沉聲道:
“陛下深謀遠慮。此舉并非顛覆綱常,而是返璞歸真,直指為政‘務實’之本。
臣以為,天下有識之士,經此引導,必能明了陛下苦心,匯聚于新政旗幟之下。”
朱燮元也接口,他近來主要執掌兵事:
“不錯。軍中只論勝敗功過,方能激勵將士用命。
治國亦然,空談誤國,實干興邦。
陛下立此標準,正可滌蕩暮氣,使朝野煥然一新。”
劉一g、朱國祚亦紛紛表示贊同。
認為此法循序漸進,既能革新風氣,又不致引起劇烈動蕩,是穩妥之策。
就連之前在朝堂上對“圣人不死”之表示過擔憂的張問達。
此刻也撫須沉吟片刻,開口道:
“老臣細思陛下之,確有道理。
若能摒棄莊子之中的些許狂狷,專務于‘經世致用’之實學,導士人于正途。
老臣……愿附驥尾。”
他終究是忠君體國的老臣,在看清皇帝并非要毀棄儒家根本。
而是要引導一種更務實、更高效的政風后,選擇了支持。
皇帝臉上露出一絲欣慰。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刑部尚書黃克瓚,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深深一揖:
“陛下,老臣今日前來,實為請辭。乞骸骨的奏疏,前日已呈遞司禮監了。”
殿內頓時一靜。
朱由校看著眼前這位白發蒼蒼的老臣,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他輕輕嘆了口氣,這嘆息并非針對黃克瓚,而是感慨時光流逝,老臣凋零。
前幾日,吏部尚書周嘉謨剛剛以年老乞休,如今黃克瓚……
他尚未開口,一旁的張問達也隨之離座,恭敬叩拜:
“陛下,老臣……亦年邁體衰,恐難勝任閣部重擔,懇請陛下準臣致仕還鄉。”
《禮記?曲禮》有云:“大夫七十而致仕。”
周嘉謨、張問達、黃克瓚,這幾位皆是歷經三朝、年過古稀的老臣了。
朱由校沉默了片刻,沒有依照慣例進行形式上的“三辭三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