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的澄清坊。
朝會的余音尚在紫禁城的飛檐斗拱間縈繞,皇帝的儀仗卻已悄然穿行在京城街巷。
沒有鳴鑼開道的喧囂,沒有凈街的肅殺。
只有精銳的御林軍騎兵沉默地扈從左右,錦衣衛的便衣探馬早已散布四周。
澄清坊一條尋常的巷口,與禮部衙門僅一街之隔。
這里便是內閣大學士、禮部尚書朱國祚的寓所。
朱由校步下馬車,目光所及,心頭便是一沉。
眼前是一處再普通不過的兩進小院,青磚灰瓦,門楣低矮樸素。
甚至有些地方的墻皮已顯斑駁。
與周圍那些同僚們或顯赫、或雅致的府邸相比,這里顯得異常寒酸。
不像一位正二品大員、閣老重臣的居所,倒更像是個清貧教書先生的宅院。
院門緊閉,唯有門前石階被打掃得干干凈凈。
在皇帝到來之前,已有中官傳旨,一切禮儀從簡,不得擾民。
更不許地方官府和朝中同僚前來迎駕、供奉張設。
不然光是那些迎鑾所需的紅毯、彩幔、宴席。
對于朱國祚這樣的家庭而,非但不是榮耀,反而是一筆難以承受的負擔。
院門從中打開,朱國祚的兩個兒子――朱大啟、朱大猷。
身著常服,面帶悲戚與惶恐,疾步而出,在門前的青石板上跪倒:
“臣朱大啟、朱大猷,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吧。”朱由校的聲音有些低沉,他揮了揮手,示意不必多禮。
便徑直邁步走入這方小小的院落。
院內更是簡樸得令人心酸。
沒有亭臺樓閣,沒有曲水流觴,只有幾株有些年頭的槐樹。
槐樹在初春的陽光下抽出稀稀落落的嫩芽,樹下擺著一方普通的石桌和幾個石凳。
除此之外,再無長物。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清冷與藥味混合的氣息。
皇帝的到來,讓這本就狹小的院子更顯擁擠。
御林軍侍衛無聲地布防四周,王承恩緊隨皇帝身后。
朱由校沒有停留,在朱大啟的引導下,走向內院那間昏暗的臥室。
臥室的門簾被挑起,一股濃重得化不開的湯藥味撲面而來。
屋內陳設極其簡單,一床、一桌、兩椅,墻角堆著幾摞書籍。
床上,朱國祚靜靜地躺著,昔日那位在朝堂上引經據典、執掌禮法的老臣。
如今已是形銷骨立,面色蠟黃,呼吸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醫學院的張景岳早已奉命在此守候,內閣和六部也有幾位官員聞訊趕來。
靜靜地站在角落,面露憂色。
見到皇帝進來,朱國祚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他掙扎著想要撐起身體,枯瘦的手掌在床上無力地移動。
“朱卿萬萬不可起身!”朱由校急忙上前兩步阻止了他的動作。
他的聲音里帶著不容錯辯的真切關懷。
王承恩迅速搬來一個自帶的錦墩,放在床榻邊。
朱由校坐下,目光凝注在朱國祚臉上,那年輕的面龐上寫滿了悲痛。
這位老臣,是他新政的重要支持者。
在他改組禮部、設立外交司、推動與西方交流的過程中。
朱國祚以其深厚的學識和開明的態度,頂住了多少壓力,化解了多少紛爭。
這樣的臣子,太難得了。
“陛下……老臣何德何能,竟勞陛下親臨……”
朱國祚氣息微弱,聲音斷斷續續,眼中蓄滿了渾濁的淚水,既是感激,亦有不甘。
他努力地想讓自己呼吸平穩一些,好能說句完整的話。
朱由校握住他那只冰涼干枯的手,緩聲道:
“朱卿為國操勞,以致于此,朕來看看,是應當的。”
簡單的問候之后,朱國祚似乎積蓄起一點力氣。
他艱難地抬起手,微微揮動,示意兒子們退下。
朱由校明白他有話要單獨說,也對屋內的其他官員揮了揮手。
眾人會意,悄無聲息地退出了臥室,并輕輕帶上了房門。
昏暗的室內,只剩下君臣二人。
湯藥的苦澀氣息在空氣中彌漫。
朱國祚的目光,深深地望著眼前這位銳意進取、幾乎重塑了大明氣象的年輕君主。
眼神中充滿了無限的欣慰與……難以盡述的遺憾。
他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不能再陪伴這位明君,去見證那更加輝煌的未來。
他決定,在這最后的時刻,說出一些深藏心底、或許有些逆耳,卻絕對是赤膽忠心的諫。
“陛下……”他喘息著,組織著語,不再有朝堂奏對時的嚴密邏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