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拙荊賢惠,就是對孩兒太過放縱。
依我看,少年人自有其志,只要嚴加管教,不使墜了門風,便由他們去吧。”
黃宗羲目光掃過石桌上的《大明月報》,向父親投去詢問的眼神。
黃尊素微微頷首,黃宗羲便恭敬地取過報紙,立于一旁仔細閱讀起來。
楊漣見狀,心中一動,忽然問道:
“宗羲,你看這報上,此次南京之事,有何見解?”
黃宗羲聞,立即放下報紙,向楊漣和黃尊素重新行了一禮。
略一沉吟,便清晰說道:
“回世伯、父親。
宗曦以為,陛下此番布局南京,堪稱‘陽用典禮,陰行權術’,環環相扣。
乃堂堂正正之陽謀,一舉數得。”
黃尊素有意考校,追問道:“哦?你且細細道來。”
黃宗羲條分縷析:
“其一,以雷霆萬鈞之勢,整肅江南糜爛軍制,懲治違法勛貴,去腐生肌,此為本。
其二,以祭孝陵之名,行宣告開疆拓土之實,將一世之功歸于萬世之法統。
使天下歸心,此為本上添彩。
其三,并未一味用強。
借常延齡任孝陵衛指揮使之機,對遵紀守法之世襲勛貴加以安撫。
既震懾了不法,又穩住了功臣之后的人心,拿捏恰到好處。
其四,閱兵示武于前,揚新軍之威;減稅施恩于后,收江南民心。
剛柔并濟,江南新政之基穩矣。”
黃尊素微微頷首,面露贊許:“看得頗為透徹。然后呢?可有更深之見?”
黃宗羲話鋒陡然一轉,聲音雖稚嫩,卻帶著超越年齡的銳利:
“然,陛下此番所思所行,雖精妙絕倫,究其根本。
仍是以一人之超絕智慧,駕馭天下之力。
當今陛下,乃不世出之明君雄主,故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布此精妙棋局。
可若……若后世繼統之君,才智平庸,卻欲效仿此法。
則此等精妙權術,頃刻間便會化為獨夫專斷、堵塞路之利器,遺禍無窮!”
他頓了頓,眼中閃爍著更為明亮的光彩:
“是以,宗曦更為感佩的,是當今陛下能主動限制皇權之胸襟。
譬如此前,陛下既支持清議,以廣開路,卻又著力壓制其黨同伐異之弊。
不使皇權與民爭利,內帑反哺國用。
天啟二年始,年度預算,更是交由朝臣廷議決斷,此乃前所未有之創舉!”
楊漣聞,面露驚異,不由坐直了身體:
“能看到此一層,著實驚艷!還有么?”
黃宗羲受到鼓勵,繼續侃侃而談,語氣愈發崇敬:
“陛下正在踐行的,是一條華夏數千年來未曾有過的道路!
正向天下人證明一事:
一個強大的國家,無需一個事必躬親、獨攬乾綱的皇帝來支撐!”
“侄兒以為,陛下最高明之處,不在其忍與謀,而在其舍與立!”
“舍棄的,是獨斷專行之快意,立下的,是君臣共議之規矩。
陛下今日能用如此高明手段收拾南京亂局。
恰恰證明了陛下完全有能力,亦有威望將權柄抓得更緊。
但他選擇了放手,選擇了相信制度,相信臣工。
這比史上出現一位鞠躬盡瘁、事無巨細的‘賢君’,于國于民,幸甚萬倍!”
他最后總結道,年輕的臉上洋溢著對未來的憧憬與堅定:
“權術可定一時之乾坤,良制方開萬世之太平。
陛下嘔心瀝血,并非只為證明自身是一位多么不可或缺的明君。
更是在竭力打造一個即便后世未有明君,亦能依靠良法善政穩健前行的天下!
此方為真正打破治亂循環、奠定國祚的萬世之基。
宗曦此刻方敢確信,圣賢所述之盛世,真的……將至了!”
一番論,石破天驚。涼棚下陷入短暫的寂靜,唯有蟬鳴依舊。
恰在此時,院門外傳來腳步聲,只見左光斗朗笑著步入庭院:
“文孺,真長,好雅興啊!躲在此處清涼,讓我一番好找!”
他身后,還跟著一位氣質沉靜的青年士子。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