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七月,揚州城悶熱如蒸籠。
江都城西北的揚州府衙內,知府劉鐸在二堂書房內,已卸了官帽。
只系著尋常網巾,身著素色直裰,額間卻仍沁著細密汗珠。
他沉重的寫完一封寄往廬陵老家的家書,囑咐妻兒暑熱保重,勿念己身。
擱下筆,目光落在桌案并排放著的兩封公文上,眉頭漸漸鎖緊。
這兩封公文,透著古怪。
一封是江都知縣張師繹的呈報――關于月前那樁鬧得滿城風雨的鹽工命案。
兩名在鹽場做工的漢子,暴斃于運河邊棚戶內,身旁散落整整一百枚新銀元。
張師繹的結案公文卻寫得四平八穩:
查系兩鹽工竊取鹽商鄭元化銀元,分贓時口角相爭,互毆致死。
贓銀俱在,人證物證確鑿,可予結案。
另一封,卻是儀真知縣姜志禮的急件公函:
儀真縣正追查一樁私鹽大案,兩名關鍵證人于上月離奇失蹤。
經查疑似被挾持至江都縣。
請求府衙協查,并提醒“此案或與江都鹽工命案有涉”。
劉鐸拿起兩封公文,對著窗外白晃晃的天光反復細看,嘴角漸漸浮起一絲冷笑。
“好一個‘分贓互毆’,好一個‘證人失蹤’……”
他喃喃自語,將公文重重拍在案上。
“早聞兩淮鹽政水深如淵,今日方知,何止是深,簡直是深不見底!”
他起身踱到堂前,望著檐下那方“明鏡高懸”的匾額。
這是天啟元年他赴任揚州時,親手請人懸掛的。
如今三年過去,匾額依舊,堂下卻不知走過多少魑魅魍魎。
“天子立志中興,掃漠南、整軍備、改稅制、開海疆……”
劉鐸轉身,目光灼灼盯著桌案上那方揚州知府大印。
“劉某今日為官一方,若連眼皮底下的腌h事都不敢碰。
何顏回京面對陛下,何顏自稱讀圣賢書?”
“好!府尊此志,在下佩服!”一個清朗聲音自門外響起。
劉鐸抬眼,見一名身著青色官袍、頭戴烏紗的年輕官員正站在門檻外拱手。
來人約莫二十五六,面皮白凈,眉眼間透著初入官場的銳氣。
正是新到任的揚州推官王徽。
“良甫來了。”劉鐸也不客套,揮手示意他進來,“坐。”
王徽入內坐下,見劉鐸面色凝重,又瞥見桌上攤開的兩封公文,心下已猜著七八分。
他是天啟二年三甲進士,在刑部觀政一年,今歲方外放揚州任推官,專司一府刑名。
雖是新任,卻因在刑部時多得尚書顧大章指點,于司法刑獄一道頗有見識。
劉鐸將兩封公文推至王徽面前:“良甫主管刑名,且看看這兩份東西。”
王徽細讀良久,抬頭時神色已極嚴肅。他斟酌著字句道:
“姜縣尊的為人,下官在京時便有耳聞。
都說他是‘直臣’,今年四月,儀真吳家有個子弟縱馬馳街被抓捕入獄。
吳家托巡鹽御史遞帖子說情,姜縣尊硬是沒理會,照律用刑、賠償市井損失。
他既發來公函求助,所‘證人失蹤’之事,十有八九屬實。”
他頓了頓,拿起江都縣的公文,語氣轉為謹慎:
“至于張縣尊這份結案呈報……下官不敢妄斷。
只是江都乃揚州附郭,鹽運使司衙門、各大鹽商總號皆設于此。
張縣尊日常與鹽衙、鹽商公務往來頻繁,若說其中需要些‘通達權變’,也是常情。
是否徇私枉法……”王徽想起刑部觀政時顧大章的教誨,正色道:
“顧部堂常訓:司法者,無實證不敢妄,無鐵證不能定讞。”
劉鐸緩緩點頭,深以為然。他何嘗不知江都知縣的難處?
附郭縣令,上有府衙,旁有鹽司,城中盡是手眼通天的鹽商巨賈。
那張師繹能坐穩這個位置,本就需八面玲瓏。
只是此案牽連兩條人命,若真如姜志禮所疑涉及私鹽大案。
豈能因“權變”二字便草草了結?
王徽察觀色,知府尊已有決斷,便試探道:
“府尊,如今儀真縣既來公函求助,揚州府便有充足理由接手此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