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八月初,揚州連日暴雨暫歇。
天空仍是鉛灰色的,低垂的云層飽含著水汽,仿佛隨時會再次傾瀉。
江都城東門外,京杭大運河與長江交匯處的鈔關碼頭。
此刻已是旌旗招展,冠蓋云集。
揚州府及江都縣大小官員,按品秩肅立于臨時搭建的接官亭兩側,鴉雀無聲。
人群還有停職待參的知府劉鐸與江都知縣張師繹。
劉鐸神色尚算平靜,只是望著運河下游方向的眼眸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張師繹則面色灰敗,官袍下的身軀微微佝僂,短短月余,他鬢邊竟已添了許多白發。
身為附郭知縣,身處鹽政、漕運、地方政務交匯的漩渦中心,他早已身心俱疲。
此番被鹽商裹挾,更覺仕途乃至身家性命皆系于一線,惶惶不可終日。
巡鹽御史崔呈秀亦在官員隊列之中。
他穿著七品青袍,在一眾官員里本不起眼,可周遭卻隱隱空出些許距離。
他面無表情,目光直視前方水面,唯有袖中緊握的雙拳,透露出內心的波瀾。
碼頭外圍,混雜在百姓與商賈人群中,汪文燦、鄭元化等鹽商巨頭也悄然現身。
個個神色陰沉,打量著這不同尋常的接官場面。
近午時分,運河下游茱萸灣方向,水天相接處,終于出現了船的影子。
不是一艘,而是一支規模不小的船隊。
為首一艘高大的官船,桅桿上高懸“欽差”、“吏部左侍郎張”。
“肅靜”、“回避”等碩大旗牌,其后數船,亦是官旗招展。
更引人注目的是,船隊側翼竟有兩艘快船護衛。
船上士卒衣甲鮮明,打著的赫然是“安定伯楊”的旗號!
船隊緩緩靠岸,踏板放下。
先是一隊隊軍士魚貫而下,迅速在碼頭至接官亭之間排開警戒。
這些軍士行動迅捷,紀律森嚴,與揚州本地兵卒的散漫截然不同。
正是隨安定伯楊麒南下的新軍精銳。
隨后,欽差儀仗正式登場,只見一隊手持鉞斧、旗幡的儀衛之后。
數名身著緋袍、青袍的官員踏著堅實的木板走下官船,盡顯威儀。
為首一人,年約四旬,身著緋色孔雀補子官袍,腰束玉帶。
正是吏部左侍郎、此番南下的正使張潑。
其官威肅穆,目光掃過之處,無人敢直視。
緊隨其后的,是大理寺右少卿曹于汴,亦是一身緋袍,神色端凝。
再后是數名身著青色官袍的刑部、大理寺屬官。
以及暗紅色飛魚服的唐王世孫朱聿鍵,他如今領著刑部總捕清吏司的差事。
張潑并未立刻走向接官亭,而是在碼頭空闊處略整衣冠。
隨從立刻在他面前展開“王命旗牌”,見此旗牌,如朕親臨。
“揚州府官員,跪迎欽差!”高亢的聲音劃破碼頭的寂靜。
以劉鐸、張師繹為首,在場所有官員,無論品級,全部俯首叩拜:
“恭迎欽差!”
張潑手持一卷明黃綾錦圣旨,在儀衛簇擁下,穩步走至接官亭前預設的香案旁。
他并未讓眾人起身,而是直接展開圣旨,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朕嗣守鴻基,勵精圖治,總攬萬機,夙夜兢兢,唯以安民除蠹、肅清吏治為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