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這些年,助餉、修河、賑災,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去年揚州河決,他們出銀二十萬兩筑堤!這些,朝廷不能都忘了啊。”
“抑之兄,”張潑終于開口,聲音平穩如古井。
“你我宦海沉浮二十余年,有些話,就不必自欺欺人了吧?”
他端起茶盞,輕吹浮葉:
“鹽商捐輸,哪一筆不是從侵吞的鹽課里擠出九牛一毛?
修堤的銀子,只怕半數又流回某些人的私庫。”
袁世振臉色一白。
張潑放下茶盞,直視他:“況且,誰說我只抓了揚州?”
袁世振瞳孔驟縮。
“淮安、儀真、通州,所有漕運樞紐,三日前已由南京守備大營接管。
還有綏遠伯已經帶兵帶了杭州。”
張潑每說一句,袁世振的臉就白一分。
“至于兩淮鹽場……
抑之兄不會以為,陛下派我來揚州,就只帶了三法司這幾個人吧?”
“你……你這是要做什么!”
袁世振猛地站起,衣袖帶翻了茶幾。
“漕運是大明的命脈!鹽課是太倉庫的重要進項,關系到邊餉、賑災。
你封鎖漕運、癱瘓鹽政,是要動搖國本!”
張潑看著他激動的樣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嘲諷,反而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抑之兄,你執掌鹽政太久了。”他緩緩起身,走到窗邊,望向堂外秋空。
“久到你以為,朝廷離了鹽課就活不下去。
久到你以為,百萬灶戶、千萬百姓,生來就該被這套吸髓敲骨的鹽法壓著。”
他轉過身,目光如刀:
“可我告訴你,大明的命脈,沒那么脆弱。”
“至于鹽課?”
張潑停頓,一字一句,聲音不重,卻像驚雷砸在袁世振心頭:
“朝廷,還真不打算要了。”
袁世振踉蹌兩步,靴跟磕在青磚縫上,發出沉悶的磕響。
堂內燭火被這動作帶得搖曳,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
那張歷來從容的、屬于鹽政掌舵人的面容,此刻像是一尊被雨水浸透的泥塑。
每一道皺紋里都滲出難以置信的驚駭。
“東之兄……”他喉結滾動,聲音干澀得像是從石磨里碾出來的。
“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張潑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重新走回公案后,卻不坐下,只是單手撐著案沿,目光落在袁世振臉上。
那目光里沒有上位者的輕蔑,反而有一種近乎沉重的審視。
像是醫者看著一個病入膏肓卻不自知的病人。
“字面意思。”張潑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咬得清晰。
“太傅親口說的。鹽課――朝廷不在乎了。”
“太傅”二字,如重錘擊胸。
袁世振當然知道當朝太傅是誰。
帝師孫承宗,內閣首輔,平定遼東、經略漠南,如今新政大業的擎天巨柱。
他說“不在乎”,便不只是說說而已。
“你那綱法,內閣看了,陛下也看了。”
張潑繼續道,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舊事。
“鹽商世襲專營?十年換綱,鹽引永占?抑之兄,虧你們想得出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