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揚州。
本該是鹽船如梭、市舶云集的時節,此刻卻籠罩在一片肅殺之中。
設在鈔關的欽差行轅,門前的石獅被雨水洗刷得發亮。
張潑端坐于屏風前檀木公案后,案上未擺驚堂木。
只置著一柄黃綢包裹的令箭、一疊空白提刑文書,以及一盞剛沏的清茶。
茶香與堂外初秋的桂香混在一處,本該是文人雅集的氣韻。
此刻卻因堂外的精銳軍士,和揚州此時的形勢,平添了三分肅殺。
“報――”
親兵疾步入內,單膝點地:“都轉運鹽使司袁世振袁大人,已至轅門外。”
堂內眾人神色各異。
王之u撫須不語,曹于卞低頭整理袍袖,陳仁錫則抬眼看向張潑。
唯有坐在左下首的唐王世孫朱聿鍵,年輕的面容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手指輕輕摩挲著腰間新配的火帽槍皮套。
張潑放下茶盞,盞底與案面輕叩,發出一聲脆響。
“請。”
不過片刻,袁世振的身影出現在堂前石階下。
他年約五旬,身著從三品緋袍,腰系金花帶,頭戴烏紗。
面龐清癯,三縷長須打理得一絲不茍,行走時步態穩緩,每一步都踏得恰到好處。
正是執掌鹽政大權者特有的從容。
唯有眼底深處那抹藏得極深的焦灼,泄露了此刻真實的心境。
“拜見左堂。”
袁世振入堂站定,先向張潑拱手,繼而轉向朱聿鍵:“拜見世孫殿下。”
他的禮數周全得無可挑剔。
對張潑用的是平級官員見欽差的半禮,對朱聿鍵則用臣子的全禮。
張潑和朱聿鍵則微微頷首。
其余眾人皆起身拱手――這是官場規矩,袁世振從三品的品級擺在那里。
“抑之兄,好久不見。”張潑抬手示意看座,面上浮起一絲淺淡的笑意。
“京師一別,竟已三年。”
“是啊,東之兄如今已位居吏部左堂,著實讓人艷羨。”
袁世振在右首第一張太師椅上坐下,刻意將“吏部左堂”四字咬得清晰。
天下官員升遷考績,皆經吏部之手。張潑這個左侍郎,位置太要害了。
“才疏學淺,惟賴陛下天恩。”張潑擺手,語氣平淡。
寒暄三兩句后,袁世振目光掃過堂內眾人,忽然道:
“左堂,鹽政事務繁雜,涉及漕運、灶戶、引岸諸多機要。
有些話……可否單獨呈報?”
堂內一靜。
王之u皺眉,曹于卞欲又止,陳仁錫年輕氣盛,幾乎要開口反駁。
張潑眼神止住陳仁錫,點頭說道:
“也好。王郎中、曹少卿、陳巡按你們先去整理今日抓捕的案犯詳情。世孫……”
“本爵還有陛下交代的宗室事務。”朱聿鍵很識趣地起身。
“而且東海艦隊的炮船還停在瓜洲渡,我也想去瞧瞧。”
眾人退出,堂門被親兵從外掩上。
日光透過欞花窗格,在青磚地上切出明暗交錯的影。
堂內只剩兩人,茶香裊裊,袁世振卻再也沒了品茶的心思。
“東之!”他身體前傾,聲音壓低,那層從容的偽裝終于裂開縫隙。
“何以如此操之過急?揚州大小鹽政官員、十六家鹽商,你一口氣全抓了!
鹽政怎么辦?數十萬灶戶、數百萬百姓的食鹽供應,一旦中斷,要出大亂子的!”
張潑靜靜看著他,不答。
袁世振更急:“是,鹽商中有不法之徒,該查!可也不能一網打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