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呈秀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絕望。
皇帝這一手“赦免”與“留用”,根本不是仁慈,而是最致命的離間與策反。
從此,張師繹乃至劉鐸,將與鹽案徹底綁定,只能拼死為欽差效力,以求真正脫罪!
人群中的鹽商們,更是臉色慘白如紙。
鄭元化身體晃了晃,幾乎要暈厥。張師繹……張師繹知道得太多了!
而跪在香案前的張師繹,此刻已是渾身劇顫,涕淚交流。
數月來的恐懼、委屈、彷徨、絕望,在這一刻化作奔涌的熱流。
他原本以為自己已成棄子,必死無疑,在知府、巡按眼中已是貪腐同黨,百口莫辯。
萬萬沒想到,天子竟能洞察他的處境,理解他的“情或可原”!
不僅赦免其罪,更予其戴罪立功、重獲清白的機會!
“罪臣……罪臣張師繹……叩謝天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重重地以頭叩地,聲音嘶啞哽咽,混雜著雨水與淚水。
“罪臣必肝腦涂地,助欽差肅清奸邪,以報陛下不罪之恩!
縱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辭!”
這一刻,什么鹽商賄賂,什么上官壓力,什么同僚傾軋,全被他拋諸腦后。
士為知己者死!皇帝既以國士待他,他張師繹便以性命相酬!
欽差行轅暫設于鈔關衙門,儀式甫畢,張潑一行在安定伯所派軍士護衛下入駐。
未及更衣歇息,張師繹便已匆匆求見。
在懸掛著王命旗牌的正堂,張師繹再次對著旗牌行三跪九叩大禮:
“罪臣張師繹,叩謝陛下天恩!戴罪之身,誓必竭盡駑鈍,不負陛下隆恩浩蕩!”
這是行給皇帝看的忠心。
禮畢起身,他轉向端坐堂上的張潑,撩袍再次跪下,這次是向欽差陳情:
“稟左堂!下官要首告:
揚州鹽政貪墨橫行,積弊如山,首惡便是巡鹽御史崔呈秀!”
他不再有任何隱瞞與猶豫,將所知內情和盤托出:
“江都斃命之二鹽工,確系儀真鹽場灶戶張五、李栓。
彼等受鹽商指使,盜賣官鹽。
儀真姜知縣追查甚急,鹽商恐事發,假意安排其逃至江都,實為殺人滅口!
尸身旁百枚銀元,乃鹽商鄭元化事后栽贓,意圖混淆視聽,偽作分贓互毆!”
“鹽商行賄官吏,數額巨大,罪臣亦曾受其金銀饋贈。
然心中不安,未曾動用,皆封存于縣衙后堂密室之中。
賬簿、銀兩、禮單俱在!請左堂即刻派人查驗,以證罪臣之!”
他抬起頭,眼中是破釜沉舟的決絕:
“鹽政黑幕,崔呈秀居中聯絡,鹽商四大家具體運作,盤剝灶戶,侵吞國稅。
私設刑堂,戕害人命!
罪臣愿為前驅,指認同伙,提供線索,務必將此毒瘤連根拔起。
以報陛下,以謝江都百姓!”
張潑聽完,微微頷首,面上無悲無喜:
“張縣尊能幡然醒悟,棄暗投明,不負陛下拳拳愛護之心,善莫大焉。”
他目光掃過堂內肅立的眾官員,聲音轉沉,帶著某種宣告的意味:
“本官離京前,陛下曾有教誨:天下官吏,乃大明之官吏!
其得與失,其賞與罰,皆在朝廷、在陛下!
此外,無人可挾持之,無人可私相授受!此,諸君當共勉之!”
“臣等謹遵圣訓!”
堂內眾人,包括剛剛進來的劉鐸、王之u、陳仁錫、朱聿鍵等,齊聲應和。
張潑不再多,直接進入正題,看向安定伯楊麒:
“楊總兵,兵馬部署如何?”
楊麒抱拳,聲如洪鐘:
“回左堂!末將麾下兩衛兵馬,已全部自東關碼頭登岸集結完畢,聽候調遣!”
“好。”張潑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