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揚州,本該是“十里珠簾卷秋風(fēng)”的富麗時節(jié)。
可自欽差行轅轅門外那對石獅被京營士兵取代起。
這座運河畔最繁華的鹽都,便籠罩在一片詭異的寂靜里。
茶樓酒肆仍在營業(yè),畫舫仍在瘦西湖上漂著。
可往日高談闊論鹽引行情、漕運關(guān)節(jié)的鹽商們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沿街張貼的一排排蓋著欽差大印的告示,以及告示前沉默的人群。
張潑在欽差行轅已經(jīng)枯坐了整整一夜。
他面前的長案上,堆積如山的卷宗幾乎要淹過他的視線。
每一冊,都泛著舊紙的昏黃與墨跡的沉黑。
每一頁,都浸著鹽鹵的苦咸,與白銀的腥氣。
張師繹垂手立在堂下,這位險些身陷囹圄的江都縣令,如今成了張潑最得力的臂助。
他面色疲憊,眼窩深陷,但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根被風(fēng)雨捶打過卻未折斷的竹子。
“左堂,”張師繹的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
“兩淮都轉(zhuǎn)運鹽使司衙門,自同知、副使以下,判官、經(jīng)歷、知事、照磨……
凡有品級者,皆已招供畫押。”
張潑沒有抬頭,目光仍停留在手中那份供狀上。
那是儀真批驗所大使的供詞,一個九品的小官。
卻在供狀里勾勒出一張觸目驚心的網(wǎng)。
“接著說。”
“兩淮鹽區(qū)三十鹽場,其中二十五個鹽課司大使、副使涉案。手段……”
張師繹頓了頓,似乎那些字眼燙嘴:
“虛報灶戶逃亡,以次充好,私賣余鹽。
鹽場倉廩,十倉九空――空的是賬冊,滿的是私庫。”
張潑終于抬起眼,燭光在他眼底跳動,映出深不見底的寒意。
“批驗所呢?”
“儀真、淮安兩處批驗所大使,俱已供認(rèn)不諱。”
張師繹從袖中取出一本巴掌大的私賬呈上。
“這是從儀真大使臥房地板下起出的。
僅天啟二年一年,經(jīng)他手‘放空引’、‘重斤掣放’的私鹽船,計三百五十七艘。
每艘船,鹽商需繳納‘過關(guān)銀’五十兩至二百兩不等。分潤名單……”
他深吸一口氣:
“上至巡鹽御史崔呈秀、淮揚巡撫郭尚友,下至漕運把總、沿河巡檢。
凡運河沿線有職司者,十之七八,皆在其中。”
張潑接過那本私賬。
賬簿很薄,紙張卻厚實堅韌,是上好的宣紙。
墨跡工整,條目清晰,進出數(shù)額、時間、經(jīng)手人、分潤比例,一目了然。
它不像一本貪腐記錄,倒像戶部清吏司的正經(jīng)賬冊。
正是這份近乎冷酷的“嚴(yán)謹(jǐn)”,讓張潑感到一陣刺骨的悲哀。
他們將貪腐,做成了一門生意。一門流程清晰、分工明確、風(fēng)險可控的生意。
“鹽捕衙門?”張潑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鹽捕同知、通判,及所屬巡檢司兵丁,供認(rèn)與鹽梟約定路線,按月收取‘平安錢’。
對上報剿私戰(zhàn)績,多為殺良冒功,或抓捕零星小販充數(shù)。
真的大宗私鹽船隊,皆有鹽捕衙門的腰牌或令箭護航。”
“漕軍?”
“漕運各衛(wèi)所千戶、百戶、把總,多數(shù)承認(rèn)漕船夾帶私鹽為‘常例’。
夾帶之鹽,多來自鹽場大使私賣。沿途關(guān)卡,見漕船旗號即放行,已成……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