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小心接過,那襁褓比朱慈@的似乎還要小巧些。
他低頭看去,嬰兒臉蛋紅撲撲的,胎發細軟,眼睛還瞇著。
仿佛感應到父親的注視,小嘴忽然無意識地咧了咧,果然像一個短暫的笑。
這一笑,讓朱由校的心都要化了。
他越看越愛,輕輕抱著走到床邊,小心地將女兒放在段康妃枕畔:
“看看我們的女兒,多像你,將來一定和你一樣美麗。”
康妃側過頭,目光落在女兒臉上,初為人母的喜悅盈滿眼眸。
她輕輕用手指觸碰嬰兒的臉頰,淚水涌了出來。
然而,看著看著,那喜悅深處,一絲淡淡的失落與不安,終究沒能完全藏住。
朱由校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閃而過的情緒。
他重新坐下,握緊她的手,聲音溫柔而堅定:
“萍兒,謝謝你,為朕生了長女,朕心里……說不出的高興?!?
康妃叫段萍兒,此刻抬眼看他,眼中有些說不明的情緒。
朱由校笑了笑,環顧了一下這間寢殿,忽然問道:
“萍兒,你知道這景陽宮,從前是誰住的嗎?”
段萍兒怔了怔,虛弱地搖頭:“臣妾不知。”
“這里,”朱由校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沉重。
“曾是朕的祖母,孝靖皇太后的居所。
她不受神廟寵愛,被鄭貴妃所忌,幽居于此,多年不得與先帝相見。
直至……雙目失明,形同廢人,才被允許見先帝一面。還有朕的生母……”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但段萍兒知道,皇帝的生母王才人同樣命運多舛,早逝而凄涼。
“朕每念及此事,常覺心寒?!敝煊尚?粗纹純海抗馇宄憾J真。
“朕痛恨鄭貴妃之流,痛恨那將后宮變作修羅場的制度與人心。
所以,朕絕不希望萬歷朝后宮的悲劇,在天啟朝重演?!?
他伸手,輕輕擦去段萍兒眼角滑落的淚滴和額角的汗珠:
“朕的后宮,如今只有皇后,你,還有承乾宮的董賢妃。
禮法所限,名分待遇自有差異,朕需維護皇后中宮權威,這是國家體統。
但在朕心里,你們都是一樣的,為朕生兒育女,歷經生死之險。
朕對你們的珍視,并無二致。
女兒也是朕的掌上明珠,是朕與你血脈的延續,朕愛她,與皇長子是一樣的?!?
這番話,情真意切,更透著一種這個時代帝王極少會宣之于口的平等與尊重。
段萍兒怔怔地看著皇帝,心中的失落、惶恐。
如同被陽光照見的冰雪,迅速消融,只剩下滾燙的感動與暖流。
她反手握緊皇帝的手,淚水奔涌而出,這次是全然釋然與幸福的淚水。
“臣妾……”她哽咽著:“能侍奉陛下,是臣妾三生有幸。”
“好好休養,”朱由校俯身擦去她額頭的汗水。
“把身子養得結結實實的?!彼D了頓,看著女兒熟睡的小臉,又看向段萍兒。
忽然壓低聲音:“明年,再給朕生個兒子,豈不更妙?”
段萍兒蒼白的臉瞬間飛上兩朵紅云,羞得將臉往錦被里縮了縮。
朱由校哈哈一笑,又憐愛地看了看女兒,這才起身說道:
“《詩經》有云:‘其桐其椅,其實離離。豈弟君子,莫不令儀。’”
朱由校緩緩吟道,眼中滿是溫柔。
“朕的皇長女,便叫朱令儀。愿她一生從容優雅,安樂順遂?!?
“朱令儀……令儀……”內殿床上,段萍兒輕聲重復著這個名字。
嘴角漾開滿足而幸福的笑意,終于抵不住疲憊,握著女兒的小手,沉沉睡去。
離開景陽宮,已近丑時。
深秋的夜空星子稀疏,寒意侵骨。朱由校卻毫無睡意。
“陛下,是回乾清宮,還是……”王承恩輕聲詢問。
朱由校望向另一座宮殿,搖了搖頭:“去承乾宮?!?
皇后生了皇子,康妃生了公主,今夜后宮雙喜臨門,歡騰一片。
但還有一個董賢妃,此刻或許正獨自面對這漫漫長夜,心中滋味難。
朱由校不能讓她覺得,在這大喜的日子里,自己被遺忘了。
不然后宮不寧,哪有精力處理政務。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