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冰冷:
“既然他們的一切榮華富貴、滔天權勢,皆源于神廟皇帝之恩。
那么,如今神廟龍馭上賓,獨居定陵。
正需心愛之人,朝夕陪伴,盡心守陵,以全孝道。”
“著福庶人一家,鄭太妃及鄭氏全族,即刻前往天壽山定陵。
原定陵所有值守人員,除必要之守衛兵丁外,其余宦官、雜役,一概撤出。
自即日起,定陵一應日常灑掃、祭祀用度、乃至他們自身衣食所需。
皆由福庶人、鄭貴妃及其族人在陵區耕種自給。朝廷不再撥付分文。”
他微微前傾身體,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告訴朱常洵,告訴鄭氏。此乃朕成全他們‘忠孝’之心。
望他們安分守己,耕讀守陵,以終天年。
若有不繼,視為不孝不敬,自有祖宗家法,國朝律例處置!”
“奴婢(臣)遵旨!”曹化淳與許顯純心頭狂震,背上瞬間被冷汗濕透。
這哪里是守陵?這分明是斷絕其一切外援,將其圈禁于皇陵,令其自生自滅!
而且是以“盡孝”的名義,占據了道德與禮法的絕對制高點。
比直接的誅殺更令人絕望,更無可指摘!
皇帝最后的目光,掃向角落里一直奮筆疾書的議政舍人文震孟。
天啟二年的狀元郎,此刻臉色也有些發白。
“文震孟。”
“臣在。”
“今日殿內所所決,”朱由校頓了頓。
“實錄中據實記錄即可。朕,不在乎后世如何評說。”
說完,他不再理會殿中跪伏的眾人,霍然起身,徑直向殿外走去。
赤色龍袍下擺拂過光潔的金磚,步伐沉穩而決絕。
曹化淳與許顯純依舊跪伏在地,良久,才敢慢慢抬起頭,相視一眼。
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邊的恐懼與敬畏。
陛下這是要以最徹底的方式,為那段充滿陰謀與血腥的舊時代,畫上一個休止符。
而他們,正是執行這最終判決的……劊子手。
朱由校沒有返回乾清宮而是徑直走向了坤寧宮。
方才謹身殿中凝滯如鐵的冰寒之氣。
在踏入寢殿門檻的瞬間,被一股混合著乳香與暖意的溫柔氛圍悄然滌蕩。
皇后張嫣已得了消息,正抱著剛睡醒的皇長子朱慈@輕聲哄著。
見皇帝進來,她抬眼望來,那雙美麗的眸子里盛滿了無需語的理解與深藏的心疼。
有些風暴的猛烈與徹骨之寒,外臣永遠無法真切體會。
朱由校身上的寒氣在溫暖的殿內迅速消融。
他走到榻邊,俯身看去。襁褓中的慈@恰好睜著烏溜溜的眼睛。
好奇地望著上方模糊的人影,小嘴無意識地咧了咧,仿佛一個無聲的笑。
這一刻,朝堂上的雷霆萬鈞、舊案的陰冷血腥、算計人心的冰冷權衡,都遠去了。
朱由校伸出手指,極輕地碰了碰兒子柔嫩的臉頰。
聲音低得只有近前的皇后方能聽清,帶著疲憊,也帶著與期盼:
“慈@,爹爹已經把家里……掃干凈了。”
“你會平安長大,無憂無慮。爹爹會扛過未來最冷的二十年。二十年后……”
他的目光悠遠,仿佛穿透了時空。
“你會成為這片土地上,千年以來最有福氣的君王。”
張嫣靜靜地聽著,將頭輕輕靠在丈夫的臂膀上,沒有語。
只是將懷中的兒子抱得更穩了些。
殿內燭火溫暖,將一家三口的影子投在墻上。
安寧得仿佛可以就此隔絕窗外整個世界的風雪與紛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