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門廣場上的寂靜,在初春微寒的晨風中持續發酵。
工部尚書袁應泰關于加固高家堰的奏對之后。
三千余名官員、宗室、勛貴、監生靜立如林,無人再出列發。
皇帝朱由校端坐御座之上,十二旒白玉珠串在他眼前輕微晃動。
透過珠串的間隙,他能看清每一張面孔上的復雜神情,擔憂、猶豫、畏懼、深思。
他知道這些臣工在顧忌什么,正如二百多年來所有面對黃河水患的君臣一樣。
“諸卿不,”皇帝終于開口,聲音平穩而清晰,“朕來說。”
他微微前傾,玄色袞服上的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六章紋在晨光下隱約可見:
“朕自接江淮奏報以來,夜不能寐,遍閱歷代治河典籍。
漢代賈讓在《治河奏》中曾提出上、中、下三策。”
廣場上所有官員都豎起耳朵。
賈讓三策是治河史上的名篇,在座文官無人不曉。
“徙冀州之民當水沖者,決黎陽遮害亭,放河使北入海……”
皇帝背誦著《治河奏》中的原文,聲音在奉天門特殊的建筑結構下產生回響。
“此功一立,河定民安,千載無患,故謂之上策。”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文官隊列:
“本朝治河名臣潘季訓,其《兩河經略疏》中亦寫道:
‘泗州陵寢,關系國脈,臣等不敢議遷。然淮水壅滯,終非長策……
今高堰雖固,恐異日潰決之患愈烈。’”
幾個老臣微微頷首。
潘季訓是隆慶、萬歷年間的治河大家,其“束水攻沙”之策沿用至今。
但正如皇帝所,潘公當年已經看出問題癥結,卻因“祖陵不可動”而束手。
皇帝繼續道:
“《周易》有: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
此一出,許多官員面色微變。
《周易》這段話常被用于論證變革的正當性,皇帝此時引用,用意昭然若揭。
“賈讓之上策,正是‘不與水爭地’,”皇帝的聲音逐漸提高。
“寧可遷徙民眾、犧牲局部,以換黃河安流。
潘季訓當年已窺見我朝江淮水患癥結:
祖陵如枷鎖,逼使治河只能‘堵’不能‘疏’。結果如何?”
他站起身,離開御座,走到門洞邊緣。
朝陽此刻已完全躍出東方宮墻,金紅色的光芒灑滿廣場。
“高家堰年年加高,洪澤湖成懸頂之盆,終致泗州城危若累卵!”
皇帝的此時的聲音帶著沉痛。
“此非潘公之失,乃形勢之悖也!
若當時能毅然遷陵,何至今日河淮交攻、堤防萬鈞?”
廣場上響起低低的吸氣聲。
皇帝轉身,面向群臣:
“今祖陵所在泗州,正是黃河、淮河、洪澤湖三水‘當水沖者’。
若固守一陵,使治河束手束腳,豈非重蹈歷代‘下策’覆轍?”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傳遍整個廣場:
“朕覽史冊,知河患千年不絕,其根在于‘人欲勝天,禮法縛手’。
賈讓上策不用,是因遷民耗資;潘季馴高堰難久,是因祖陵不可動。
然今日之勢已迫!”
朱由校正式闡述他的遷陵決斷:
“其一,黃河奪淮二百載,泥沙壅塞,洪澤湖底已高于祖陵,已成‘水灌墓闕’之險。
其二,縱效潘季訓束水攻沙,亦需分泄洪水。
祖陵在此,分水則侵陵,不分水則潰堤――此兩難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