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謂淮河自出。新辟入海專道,使淮水不再受黃河頂托。”
又在黃河北岸平行劃出第三條線。
“此謂運河隔離。挖閘河一道,設閘節水,使運河自淮安至徐州段與黃河完全隔絕。”
三筆落下,圖上赫然呈現一個“川”字形水系――黃河北歸,淮河東出,運河獨立。
袁應泰放下炭筆,轉身拱手:
“陛下,此三策若成,則江淮水患永息,漕運萬世無憂。
然工程浩大,需設南北二總河,北駐濟寧督疏導安置,南駐淮安理新河工事。
再仿漕、鹽例設河務衙門,以海關歲入供資,選衛所精壯編為‘河兵’常駐……”
他娓娓道來,從工程時序到錢糧調度,從移民安置到河道維護,條分縷析,如數家珍。
殿中眾臣聽得怔住――這些年袁應泰忙于北方筑城、工部改制,眾人幾乎忘了。
這位在天啟元年被皇帝從遼東調回的,本就是萬歷朝有名的治河能臣。
袁可立緩緩頷首:“袁部堂高見。
如此可分急緩:李、姜之策為急,立刻執行;袁部堂方略為緩,長久根治。”
他走到圖前,手指連點三處。
“然需三地坐鎮――登州掌海運樞機,濟寧管北流疏導,淮安主新河開挖。
三地呼應,海陸并舉,山河可再造矣。”
劉一g站起身,仔細觀察輿圖后:
“三地各駐重臣統籌,登州總督全局,符合我大明歷代規制。”
朱由校聽著,目光在圖與臣子之間游移。
他未必全懂那些水文術語,但看得出――當袁應泰說完時。
孫承宗在頷首,董漢儒在沉思,連最挑剔的孫慎行也面露贊許。
這是專業的聲音。是超越黨爭、超越私利,真正為國謀萬世的音。
他深吸一口氣,轉向一直沉默的畢自嚴:“戶部,錢糧可足?”
畢自嚴抬起眼:
“回陛下,袁部堂根治之策,歲費約需八十萬兩,河道舊費可抵其半,調整不難。
難的是徐州急策――”他頓了頓。
“疏浚、筑壩、遷民、補償,再加海運轉輸之費。
臣粗算需銀二百萬兩、糧一百五十萬石。”
殿內響起低低的吸氣聲。
畢自嚴繼續道:“糧不難,夏收后新糧可調,遼東玉米馬鈴薯亦可支應部分。
銀兩……”他眉頭深鎖:
“京師太倉庫去除各方用度,有壓庫銀有一百萬。
南京戶部倒是有不少積存,然皆有定用。
若強行動用,恐耽擱新軍改制軍餉、官員俸祿諸事。”
朱由校沉默片刻。
一百萬兩的缺口,放在四年前,這是能壓垮朝廷的數字。但現在……
“壓庫銀不動,”他開口,聲音斬釘截鐵。
“夏收在即,天時難測,需留后手。
調南京庫銀一百萬,內帑出五十萬,先行發往徐州。另――”
他看向袁應泰:“今年修陵的五十萬,暫挪為河工之用。”
“陛下!”孫慎行霍然站起。
“陵寢前年因海軍改制已停,今歲吉日、吉壤皆備,豈能再延?《周禮》有云……”
“《禮記》亦有云,”朱由校打斷他,目光平靜,“喪,與其易也,寧戚。”
孫慎行一怔。
皇帝站起身,走到殿窗邊,望向外面漸高的日頭:
“朕若德行足以澤被蒼生,駕崩后縱投江海,那片水亦成圣地。
若德行有虧,縱修陵如阿房,不過徒惹盜掘。”
“陛下慎!”孫承宗忍不住出聲――這話太驚世駭俗。
朱由校擺擺手,不再糾纏:“陵款先挪,朕再設法。當下之急,”
他轉身,目光掃過眾臣:
“工部即刻制定詳細方略,內閣三日內議定。
傳旨李待問、姜志禮:朝廷督師不日即至,諸事可先行準備。
都查院、吏部今年的重點考成、監察就是治河。”
孫居相、楊漣、袁應泰起身:“臣遵旨。”
朱由校擺手示意免禮,最后道:
“劉閣老留下,余者――散了吧。”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