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大明門結束后,不過半個時辰。
謹身殿中,朱由校已換下常服,著一身絳紫色團龍便袍坐在御案后。
六部尚書、內閣大學士分坐兩側,人人面色凝重。
萬民擁戴的激昂還縈繞耳畔,可推開窗,四月江淮的風里已能聞見水汽的腥味。
“泗州祖陵遷移雖定,然黃河不等人。”
皇帝開門見山,手指輕叩案上那份剛呈的江淮水文急報。
“四月末至五月是夏收關鍵時期,此時進行大的動工,很難招募民夫。
如果強行放棄夏收,屆時就算遷了陵、治了河。
那么多百姓沒了夏糧,朝廷根本無力賑濟?!?
殿內一片沉默。
所有大臣都眉頭緊皺,他們太清楚這意味著什么:
夏收若失,秋糧難補,接下來就是流民、饑荒、動蕩。
就在這壓抑的寂靜中,殿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陛下!”錦衣衛千戶李若璉疾步入內,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份加急文書。
“鳳陽錦衣衛千戶吳國飛鴿傳書:
河道總督李待問、徐州知州姜志禮聯名呈報!”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那份薄薄的文書上。
王承恩快步上前接過,呈至御案。
朱由校展開一看,眉峰先蹙后展,隨即霍然起身:“取江淮輿圖!”
兩名太監迅速展開一幅丈余長的巨幅輿圖,懸于殿東壁。
圖上江河如血脈蜿蜒,城池如星斗散布。
從徐州到淮安,從洪澤湖到黃河,每一段堤防、每一處閘壩都用朱筆細密標注。
朱由校持著文書走到圖前,目光在圖上游移,最終停在徐州以北某處。
他將文書遞給孫承宗:“先生看此處?!?
孫承宗接過細閱,老邁的眼睛漸漸亮起。
他走到圖前,枯瘦的手指精準點向徐州上游一段標著“賈魯河故道”的虛線:
“李葵儒、姜立之此策……妙??!”
眾人圍攏上前。
“陛下請看,”孫承宗手指沿黃河北岸移動。
“此處堤防本較薄弱,下游是廢棄河道與灘涂。
若在此主動掘堤分洪,讓黃河水向北漫入山東南陽、昭陽諸湖。
這片洼地容水之量,堪比半個洪澤湖?!?
他轉身,眼中閃著久違的銳光:
“如此,徐州水壓驟減,洪澤湖、運河乃至泗州故地,在六月洪峰前可保無虞。”
“代價呢?”刑部尚書顧大章沉聲問。
“代價在此?!睂O承宗手指移向山東南部那片標注“南四湖”的廣闊水域。
“淹沒的是湖區洼地,人口稀疏,田畝低產。
比起淮安等地人口稠密之地被毀、運河全線崩潰――此損可謂九牛一毛。”
話音未落,兵部尚書董漢儒已撫掌:
“李葵儒這是看準了我朝海運重建!”他指向輿圖東側的登州、天津、旅順諸港。
“自天啟元年重整海運至今,運力已經非??捎^。
暫棄淮安至徐州段漕運,改由海路接濟,完全可行!”
南居益捋須贊道:“北海艦隊暫時沒防御任務,也可以調用配合?!?
左光斗、周永春也贊同:“臣以為可行。”
一直沉默的袁應泰此時忽然起身。
走到輿圖前,伸手輕撫圖上黃河那道彎曲的弧線,動作溫柔如撫故人。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卻讓滿殿為之一靜:
“有賴陛下圣明燭照,海運之利,今可解運河之困。”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同僚:
“然此僅為應急。既得海運暫代漕運之機,正可行根本之法。
使黃河、淮河、運河三水分離,永絕后患?!?
他從太監手中接過炭筆,在圖上一揮而就。
第一筆,自徐州上游向北,沿古濟水故道劃出一條弧線:
“此謂黃河北歸。分黃河三至五成之水,導其經南四湖,自利津入渤海。
徐州以下舊河道,則專為淮水通道?!?
筆鋒一轉,在洪澤湖以東另起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