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四年前,也是在這謹身殿,朱國祚第一次以禮部尚書身份覲見。
那時他腰背挺直,目光炯炯,說起禮制典章如數家珍。如今……
“朕之股肱,遽爾摧折!”
朱由校的聲音帶著罕見的顫意,甚至微微前傾了身體:
“王承恩,快扶起來。”
王承恩連忙上前,扶起幾乎癱軟的朱大啟,順手接過那份遺疏與訃聞。
朱大啟起身后,仍深垂著頭,肩膀微微聳動――他在拼命壓抑哭聲。
朱由校接過遺疏。
素白的封套上沒有任何裝飾,是朱國祚親筆,筆力已弱,但字跡依舊工整。
他展開,一行行看去:
“罪臣國祚謹奏:為臣病垂危,伏枕哀鳴,謹瀝血遺誠,仰祈圣鑒事……”
文字平實懇切,回顧一生仕途,感恩君父知遇。
說到新政時,老人寫道:
“陛下勵精圖治,革弊維新,實開萬世太平之基。
臣老朽,不能隨駕再進,死有余憾……”
看到這里,朱由校眼眶微紅。
但下一段,他的臉色變了。
“臣死矣!臨命之際,有一如鯁在喉,不吐無以見先帝于地下。
敢以垂死之,為陛下陳之――”
“治國之道,剛柔并濟。陛下銳意革新,此乃國家之福。
然禮制之變,當如春雨潤物,潛移默化。
孔圣之道,千年傳承,天下士心所系……
臣愚鈍,治孔府之術……”
看到這里,朱由校趕緊合上遺疏,這內容太驚駭。
朱國祚還是不放心。臨終前最掛念的,不是家事,不是身后名。
是怕他這個皇帝太過激烈。
怕他用對付宗室、對付勛貴的手段,去對付那個千年不倒的符號――孔府。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香灰落下的聲音。
謹身殿內安靜得能聽見香灰落下的聲音。
朱大啟依舊垂首站著,不敢抬頭。
王承恩屏息侍立,余光瞥見皇帝的手指在遺疏封套上輕輕摩挲,一下,又一下。
良久,朱由校抬眼,看向朱大啟,聲音已恢復平靜:
“家中如何?”
朱大啟跪奏:“謝陛下垂問。闔家雖悲,然不敢忘父親忠君之志。
父親臨終前再三叮囑:喪事從簡,不可鋪張;子孫當恪盡職守,報效朝廷。”
朱由校點點頭:“朕心之痛,何可喻。爾父之功,朕不忘。”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恤典當從厚。謚號……朕要親擬。”
朱大啟重重叩首,額頭觸地:
“臣代亡父,叩謝天恩……皇上隆恩,存歿均感……
惟愿來世,臣父仍得執鞭墜鐙,報效陛下……”
聲音再次哽咽。
“爾且安心治喪,盡人子之孝。”朱由校溫聲道。
“日后,朕自有任用。去吧。”
朱大啟再次叩首,起身,垂首躬身,一步步向后退。
直至殿門,才轉身,那身素服消失在廊柱的陰影間。
殿門合上。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久久不語。
午后的陽光從西窗斜射而入,在青磚地上投下一片金黃,光影中有塵埃飛舞。
王承恩侍立在一旁,不敢出聲。
不知過了多久,皇帝終于抬頭:“傳旨內閣、禮部。”
聲音有些沙啞。
“故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朱國祚――贈太傅,謚文成襄公,輟朝三日。
蔭一子入國子監,賜祭九壇,葬銀兩千元。”
“另外,”朱由校頓了頓:
“朱閣老靈柩出京返鄉時……北海艦隊派人護送,不得有誤。”
王承恩猛然抬頭:“皇爺,這……”
朱由校擺擺手,沒有解釋,只重復道:“送朱閣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王承恩,望向窗外漸漸西斜的日頭:
“大明……朱家……需要善待老臣。”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王承恩怔了怔,深深躬身:“奴婢……遵旨。”
剛要離開時,又駐足:“陛下,朱閣老遺疏……”
朱由校將遺書收了起來:“朕親自謄寫一份給禮部,原件封存。”
王承恩退出殿外,輕輕帶上門。
殿內重新陷入寂靜,只剩皇帝獨自立在窗前的身影,在夕陽中拉得很長,很長。
窗外,四月的風吹過宮墻,帶來遠處隱約的鐘聲。
不是午門鐘,是報時的鐘。一聲,兩聲,三聲……
朱由校閉上眼睛。
他想起朱國祚遺疏里那句“孔圣之道,千年傳承”。
還有遺疏中的手段……
有些墻,光靠春雨是潤不垮的。有時候,就得用雷霆去劈,用烈火去燒。
哪怕會傷到自己。
他睜開眼,眼神重新變得堅定。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