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見過中丞,張軍門,孫郎中。”祁彪佳行禮后,苦笑道:
“下官此來,是為一件商事煩擾,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
李邦華示意他坐下:“幼文但說無妨,何事煩擾?”
祁彪佳道:“是城中那個‘華昌號’船廠。
其管事湯文瓊,脾氣忒大了些。
這幾日,有好幾位相熟的海商船東尋到縣衙,托關(guān)系遞話。
說想去中昌號訂制新船,擴大船隊,以應(yīng)今年海貿(mào)盛況。
可那湯管事竟一概回絕,只說船廠訂單已排到明年夏天。
產(chǎn)量已滿,再無余力接新單,語氣頗硬,將人都趕了出來。
那些海商在福建、浙江也是有些門路的,托人托到了下官這里,央我代為說項……
您看這,中昌號雖是商號,但如此行事,是否過于倨傲,不利本地商事繁榮?”
李邦華尚未開口,一旁的孫元化卻輕輕“咳”了一聲,放下茶盞,溫道:
“幼文兄,若是依我之見,此事……縣尊還是莫要插手過問為妥。”
祁彪佳一愣:“哦?孫郎中此何意?莫非這中昌號有何特殊背景?”
他雖年輕,卻非愚鈍,立刻從孫元化語氣中聽出了別樣意味。
孫元化抬眼看了看李邦華,見李邦華面色平靜,并無阻止之意,才緩緩道:
“特殊與否,下官不敢妄斷。
只是去年開海前夕,下官在臺南港查驗新到的一批造船木料時。
偶然看見一艘來自北海的商船靠岸。
船上下來數(shù)人,被華昌號派來的馬車徑直接走,未曾驚動府衙。
其中一人,側(cè)影頗似天工院院正宋長庚。”
祁彪佳瞳孔微縮。
宋應(yīng)星是皇帝親簡的天工院院正,從三品大員。
專司格物致知、奇巧研制,乃朝廷多種新式手段之核心人物。
他來臺灣,竟未通知巡撫、知府,直接去了華昌號船廠?
孫元化繼續(xù)道:“宋院正此番行程隱秘,所為何事,非我等可知。
然華昌號能得此青睞,其分量……幼文兄細思即可。
至于拒接訂單,商賈重信,既已接滿,自當(dāng)先完成既有契約,此乃本分。
強行擴產(chǎn),恐反損其品與質(zhì)。
那些海商,閩浙自有其他船廠可去,無非是多等些時日或多費些銀錢罷了。”
祁彪佳背后瞬間沁出一層細汗。
他想起那浙江布政使的請托,此刻只覺燙手無比。
自己差點為些許人情,卷入不可測的深淺之中。
他連忙起身,向李邦華與孫元化拱手:
“多謝孫兄提點!在下思慮不周,險些孟浪。”
李邦華這才淡淡開口,語氣平靜無波:
“商事自有商道的規(guī)矩,官府依法監(jiān)管即可,不必事事干預(yù)。
華昌號守約重信,并非壞事。
幼文,你精力當(dāng)更多放在春耕督促、社學(xué)推廣與治安梳理上。
臺南乃府治,百事待興,勿要為瑣務(wù)分心過甚。”
“是,下官謹(jǐn)記中丞教誨!”
祁彪佳心有余悸,又稟報了幾句春耕與縣內(nèi)治安情形,便恭敬告退。
待祁彪佳離去,堂內(nèi)安靜了片刻。
張可大咂咂嘴,低聲道:“這華昌號……水果然深。”
李邦華目光投向窗外,遠處港口帆檣如林,隱約的號聲和貨響隨風(fēng)傳來,充滿了活力。
他重新拿起申佳胤的墾荒呈文,緩緩道:
“水深水淺,只要于國于民有利,便由它去。陛下圣心獨運,布局深遠。
我等臣子,但知恪盡職守。
將眼前這片基業(yè)扎扎實實經(jīng)營好,方不負圣恩,不負這大爭之世。”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