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世奇在銅山北部村莊執行撤離令的同時。
整個黃淮戰區――從山東南緣的昭陽湖畔,到長江北岸的繁忙港口。
都如同一架被上緊發條的龐大機器。
每個齒輪都在為即將到來的“人工洪峰”和后續的治河總攻而高速、精密地運轉。
朝廷的決議,通過一道道清晰的指令和無數官員奔走的身影。
化為千里河堤上具體而微的汗水與燈火。
沛縣,昭陽湖西岸。
知縣凌義渠,已將縣衙事務大半移交縣丞。
自己帶著十幾名胥吏和湖民向導,在可能受北流河水倒灌的前沿湖區搭起了帳篷。
他身形偏瘦,連日曝曬讓面皮脫了幾層,但目光炯炯,毫無退縮之意。
他不時登上臨時搭建的t望竹臺,用簡陋的水尺觀測湖面細微的變化。
更親自劃著小船,勸說那些世代以湖為生、對官府半信半疑的漁民向高地或縣城遷移。
“所有人聽從指揮,北邊的水馬上就要下來了!
縣里在高阜處備了粥棚、席棚,絕不讓鄉親們流離失所!
財產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記下來,朝廷說了,酌情補償!”
他的聲音堅定,帶著讀書人少有的果決。
沛縣雖非直接決口處。
但萬一北泄之水超過預期或者倒灌回來,這些濱湖低地首當其沖。
他必須守在這里,成為預警最前沿的眼睛,也是百姓撤離的最后保障。
徐州知府姜志禮,這位年近花甲、萬歷十七年便已登科的老資格知府。
脾氣依舊如年輕時一樣沖,多年的宦海沉浮并未磨去他多少棱角。
反而讓他更清楚何時該雷霆手段。
他直接宣布全城進入緊急狀態,衙役三班、奉命配合的京營全部上街,日夜巡邏。
“都給老夫聽好了!”
他在府衙前對著一眾屬官胥吏咆哮,花白的胡子因激動而翹起。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
有敢散布謠、煽動恐慌、囤積居奇、阻撓公務者,無論士紳庶民,先鎖拿再論!
運河碼頭、各門關卡,給老夫盯死了!
一只不該進來的蒼蠅都不能放,一個該出去報信的人都不能攔!”
他親自督辦,在城北預先劃定的安置地,無數窩棚以驚人的速度搭建起來。
府庫的糧食被源源不斷運出,設立粥廠。
從銅山及其他可能受影響地區撤出的百姓,在這里得到最基本的安置。
通往決口現場、下游盱眙、淮安等地的官道被嚴格管控,保證暢通。
驛站里最好的馬匹隨時待命,背負著各種顏色的信筒的驛卒和錦衣衛緹騎頻繁進出。
整個徐州城,如同一張拉滿的弓,緊繃而有序。
盱眙,洪澤湖大堤。
知縣張國維只有二十五歲,是天啟二年最年輕的進士之一。
面容尚帶稚氣,但眼神已透出超越年齡的沉穩。
他深知自己這里的重要性。
徐州一旦決口分洪,黃河水壓減輕,淮河壓力變化、洪澤湖水位漲落,這里是第一哨。
他吃住都在堤上,組織所有能調動的胥吏、驛卒。
分作數班,沿著關鍵地段,十二時辰不間斷監測水位。
“每一刻鐘,記錄一次水尺讀數!風速、風向、云象亦需備注!”
他反復叮囑那些被臨時培訓的觀測者。
堤上豎起了新的烽火臺,鴿舍里馴熟的灰鴿、白鴿隨時準備起飛。
每一份水文數據,都會通過烽煙與飛鴿,以最快的速度傳往徐州和淮安。
同時,他動員全縣已完成夏收的百姓,對轄區內的洪澤湖大堤和淮河堤防進行加固。
草袋、木樁、石塊堆積堤岸,民夫號子聲此起彼伏。
年輕的知縣背著手,在堤上踱步,眉頭很少舒展。
鳳陽巡撫劉嗣榮已移駐至泗州。
這位巡撫肩負著統籌淮河中游防洪與保障的重任,壓力巨大。
他不僅要協調周邊州縣的人力物力,確保河防穩固,更要配合一位更重要的人物。
奉旨親臨泗州,監督遷徙祖陵和皇陵防洪安全的內閣大學士袁可立。
兩位大員的行轅燈火常明,各種匯報、請示、調撥文牘如雪片般飛來。
而泗州的空氣中,還彌漫著另一種無形的壓力。
錦衣衛同知、北鎮撫司鎮撫使許顯純也在泗州。
這位以狠辣果決著稱的錦衣衛堂官,麾下緹騎四出,如幽靈般穿梭在城鎮鄉野。
他們的目標明確:
偵緝任何趁亂散布“治河傷龍脈”、“遷陵招天譴”等謠。
試圖動搖國策、煽動民情的士人、豪強乃至不安分的宗室。
許顯純本人很少公開露面,但幾起迅速、低調且嚴厲的抓捕。
讓原本可能暗流涌動的泗州及周邊,變得異常“安靜”。
非常時期,需要非常手段來確保前線官員能心無旁騖。
淮安,清江浦運河樞紐。
知府宋統殷四十二歲,正值年富力強。
他面臨的不是自然的洪水,而是“人潮”與“糧潮”的管理壓力。
漕運暫時中斷,但大量漕糧、物資匯聚于此。
他要將暫存淮安的漕糧,通過里運河高效轉運至揚州的瓜洲、儀真等港口。
以便改由海路北運。
碼頭上,號子震天,船只如梭,督管的胥吏不斷呵斥。
宋統殷常常親自到關鍵碼頭巡視,協調裝卸順序,處理突發糾紛。
確保這條“河轉河”的生命線高效暢通。
而在淮安城內的漕運總督衙門,氣氛更為凝重。
漕運總督陳道亨,比徐州的姜志禮資格還老,年已六旬,鬢發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