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八,辰時已過。
連日的陰云終于裂開幾道縫隙,吝嗇地漏下些慘白的天光。
卻照不亮銅山北部那片新生的、廣袤的渾黃“汪洋”。
黃河主河道的壓力確實驟減了。
徐州段那些昨日還危如累卵的堤防,此刻水位已明顯下降。
露出了濕漉漉、顏色深暗的堤身,滔天洪水的咆哮也轉為相對沉緩的奔流。
然而,真正的危機遠未結束。
泄洪口上下游的河段因水流狀態劇變,堤身被長時間浸泡飽和。
加之爆炸震動的影響,反而進入了更為隱秘危險的“高危窗口期”。
看似平靜的堤體下,暗流沖刷、管涌滋生的風險陡增。
李懷信麾下的京營精銳與待問直屬的河兵,正一段段地反復巡查,不敢有絲毫懈怠。
李待問本人更是幾乎釘在了堤上,眼窩深陷如井,聲音嘶啞如破鑼。
卻依舊條令清晰,不容半分差錯。
自然的雷霆雖暫歇,與洪水角力的第二回合,在無聲處已悄然展開。
但相比于堤防上專業而沉默的緊張,銅山縣城內外。
尤其是幾處巨大的災民安置區,則是另一番沸騰而艱辛的景象。
壓力,如山崩海嘯般,全數壓在了銅山知縣馬世奇一人肩上。
不,是壓在了他早已透支的軀體和緊繃如弓弦的神經上。
數萬畝良田化為澤國,不是一時半刻能退去的。
形成的季節性滯洪區,水退緩慢,意味著短期內大面積饑荒的陰影并未散去。
全賴外地――從徐州府庫、山東調撥,甚至從遙遠的臺灣跨海運來的糧食維系。
而更為漫長、繁瑣、耗人心力的土地復墾規劃、新村選址、損失核查、補償發放……
千頭萬緒,才剛剛扯開第一個線頭。
泄洪的震撼與最初的慶幸過去后。
那些被強制遷徙、親眼目睹家園故土被渾黃洪水吞噬的百姓。
情緒如同被壓抑后反彈的洪峰,在安置區轟然爆發。
楚王山下的棚戶區,連綿的蘆席窩棚如同灰黃色的蘑菇叢。
空氣中混雜著汗味、糞溺味、草藥味和潮濕木材的氣息。
不滿、恐慌、謠的野火在此處最易燎原。
“早知要淹恁么多、恁么深,當初說啥也不走!”
“馬縣尊當時說得倒好!‘朝廷定會撫恤’、‘酌情補償’……
恁么多田,一眼望不到邊的水,朝廷拿啥補?拿嘴補嗎?”
“就是!俺看透了,朝廷就是怕淹了下游鳳陽的祖陵、怕淹了漕運。
拿咱們銅山北鄉的百姓當替死鬼!
用咱們的田,保祖陵、保他們的官帽子!”
“聽說隔壁陳瘸子家,昨天領的米里摻了一半苞谷碴子!
劉老四家卻領的全是白花花的大米!肯定是他家婆娘跟發糧的胥吏有勾當!”
“我家娃兒發熱兩天了,說好的醫官呢?藥呢?”
“王二狗家的臘肉被偷了!肯定是前頭窩棚的李麻子干的!”
嘈雜的聲浪幾乎要將簡陋的棚區掀翻。
維持秩序的胥吏和少量兵丁被憤怒或焦慮的人群推搡著。
解釋的聲音被淹沒,局面眼見著要失控。
就在這時,一隊人分開人群,徑直來到棚區中心一片稍微開闊的空地。
幾名衙役迅速搬來一張破舊公案、一把圈椅。
甚至不知從哪找來一面褪色的“肅靜”、“回避”牌插在泥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