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濃稠,但黃河不眠。
它已不再是人們記憶中那渾黃的“河”。
而是一鍋煮沸的、近乎泥漿般的赭褐色或鐵銹紅的稠粥。
上游暴雨沖刷下的泥土、腐爛的植被、乃至來不及逃脫的牲畜遺骸。
都被它貪婪地吞噬、攪拌,化作粘稠而狂暴的軀體,在狹窄的河道里奔騰、咆哮。
水位線,那根刻在堤石上、被無數目光日夜灼烤的刻度,早已被淹沒。
渾濁的河水幾乎與堤頂平齊。
在某些低洼或薄弱處,甚至能看見黏稠的浪頭貪婪地舔舐著臨時加筑的沙袋邊緣。
巡堤的兵丁不再是行走,而是踩著臨時鋪設的、濕滑不堪的木排和草袋堆。
在堤頂蹣跚挪動,每一步都驚心動魄。
堤身背水一面,多處滲出渾濁的水流,浸濕了大片泥土。
像垂死巨人身上無法愈合的傷口,滲出敗壞的血液。
整個大堤在洪水的持續撞擊下,發出沉悶而規律的“咚咚”巨響。
那不是水聲,是大地不堪重負的呻吟。
是這條被撐到極限的大堤即將爆裂前的最后警告。
空氣里彌漫著刺鼻的腥氣與水汽的混合物。
即便在初夏,靠近河岸處也陰冷壓抑,直透骨髓。
河水沖擊堤壩的轟鳴已不再是單純的聲音。
它化為一種無所不在的背景,一種持續的壓迫,鉆進每個人的耳膜,壓在胸口。
銅山北部的原野,呈現出一種比黑夜更令人不安的死寂。
莊稼已被提前收割,留下齊刷刷的、蒼白的根茬。
村莊門戶洞開,院內屋中一片狼藉,卻杳無人跡。
風失去了阻擋,在空屋與巷道間肆意穿行,發出尖銳而詭異的嗚咽,恍若鬼域。
偶爾能看到一兩只老鼠,呆立在曾經是打谷場的空地上,茫然四顧。
辰時,天色已經大亮。
銅山城北部選定的泄洪折河處,上下游三里都布滿了巡查的京營士兵。
決口位置的堤壩外坡上,布滿了用石灰標出的規則點位。
那里埋設著韓霖精心計算過的火藥。
還有五條浸透桐油、緩燃時間經過反復測試校準的粗韌導火索。
從埋藥點蜿蜒引出,匯集到兩百步外一處臨時挖掘的掩體后。
火器院主事韓霖和工部都水司郎中徐標,正在做引爆前最后的檢查。
韓霖一不發,只用手指仔細觸摸每一處接口。
用尺規測量距離,眼神專注得近乎偏執。
徐標跟在他身旁,記錄著最后的數據,臉色同樣緊繃。
檢查完畢,二人退回一里外上游高坡處的臨時指揮大營。
京營指揮僉事梁仲善迎上來。
這位沙場老將看著遠處那岌岌可危的大堤,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
“韓主事,這都要炸了,前些日子干嘛還讓弟兄們拼死拼活地修啊?
我看那堤,不修恐怕也撐不到今天。”
韓霖恍若未聞,依舊盯著手中的計時沙漏。
徐標知道他的脾性,開口解釋,聲音干澀:
“梁僉事,此次決口,非為潰堤,實乃導流。
目的是讓這滔天洪水,去它該去的地方――北邊的昭陽、南陽諸湖洼地。
若不預先加固、整形、挖好引河導流槽。
炸藥一響,洪水失去約束,四處漫溢,徐州危矣,下游危矣。
這分洪之策便成了潑天大禍。修,是為了更可控地‘毀’。”
韓霖這時才抬眼,指向堤壩上幾面顯眼的紅旗標記處,對梁仲善道:
“那是預設的備用炸點。
若五條主引信有意外熄滅,無法起爆,或起爆不完全……”
他沒說完,但意思明確。
梁仲善順著他的手指,看向不遠處早已架設好的五門十二磅步兵炮。
咧嘴一笑,抱拳道:
“韓主事放心,炮和炮手都是京營最好的。指哪兒打哪兒,絕不含糊!”
韓霖略一點頭,與徐標快步走向站在一面巨鼓旁、死死盯著河面的河道總督李待問。
李待問看起來比昨日更憔悴,眼窩深陷,但腰桿挺得筆直,像一根釘在堤前的鐵釘。
聽完韓霖簡短至極的“一切就緒”匯報。
他深吸一口帶著濃重土腥味的空氣,猛地轉身,走到一個鐵皮喇叭擴音器前。
他的聲音通過喇叭傳出,壓過了部分河水的轟鳴,嘶啞卻帶著斬鐵截鋼的決絕:
“所有人――各就各位!準備――決――口――!”
令下如山!
遠處掩體后,五名精選的火器院老匠師,同時點燃了手中的火把。
橘紅色的火焰在昏黃的天色中跳動。
另一邊,炮手扯下了炮衣,露出了锃亮的炮身,裝填手將白磷開花彈塞入炮膛。
死寂。連黃河的咆哮似乎都瞬間遠去。
李待問高舉的手臂,猛地向下一揮!
“點火!”
五朵火苗,同時觸碰到了浸油的導火索。
“嗤――”輕微的、令人頭皮發麻的燃燒聲響起。
五條“火蛇”同時向著堤壩方向急速躥去!
點火匠師毫不留戀,翻身上馬,拼命抽打馬匹,向上游疾馳。
梁仲善通過單筒望遠鏡緊緊盯著那五條移動的火線,確認無一熄滅,立刻揮舞令旗:
“炮隊――后撤!”
炮手們推動炮車,迅速后撤到更安全距離。
時間,在那一刻被拉長至極限。
所有人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鎖住那段即將被撕裂的堤壩。
心跳聲在耳鼓內放大,與遠處導火索燃燒的微弱嘶響詭異地同步。
“轟――!!!”
那不是一聲爆炸,而是一連串從地心深處爆發的、沉悶到讓人戰栗的咆哮!
預先埋設的藥室,按照韓霖計算的、毫厘不差的先后順序,次第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