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堤腳靠近地面的部分猛地向上拱起。
大片泥土和堅固的石塊像被無形的巨掌掀起,形成一個短暫而怪誕的土丘。
緊接著,堤身中段炸開一團混雜著土黃、赭紅與濃黑煙塵的死亡之花。
沒有沖天的烈焰,只有純粹暴力撕碎一切后揚起的、遮天蔽日的塵埃與碎片。
粗大的護堤老柳、層層夯實的木樁、無數草袋……
瞬間化為齏粉或扭曲的殘骸,被狂暴的氣浪拋向數十丈高的天空。
最后,最靠近水線、承受壓力最大的底部藥室被引爆。
一道渾濁的、夾雜著慘白泡沫的水柱。
宛如被囚禁萬年的黃龍脫困怒嘯,垂直沖起十余丈。
在晦暗的天光下映出一彎短暫而猙獰的泥漿洪流。
隨即化作漫天泥雨,劈頭蓋臉地澆落在已殘破不堪的堤體上。
幾乎在爆炸光影閃現的同一剎那,沖擊波如同實質的墻壁。
以肉眼可見的波紋形態,橫掃過千步之內的空間!
觀望的人們衣袍被狠狠向后扯動,臉頰被夾雜著沙礫的氣流刮得生疼。
耳中只剩下尖銳持久的鳴響,天地失聲。
濃煙與塵埃緩緩沉降,露出了堤壩上那道猙獰的傷口。
最初,只是幾個巨大的、冒著裊裊青煙的凹陷和黑洞。
黃河水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劇痛和釋放驚呆了。
在缺口處形成數個瘋狂旋轉的湍急漩渦,水位在缺口內外悄然尋找著平衡。
渾濁的水流試探性地、越來越快地涌入破損處。
然后,支撐結構的徹底崩潰來臨。
“咔嚓――轟隆隆――嘩啦啦――!”
失去底部支撐的上層堤體,在萬噸河水的靜水壓力拉扯下,開始發生連鎖性的坍塌。
大塊大塊的夯土、砌石,無聲而迅猛地滑入缺口內部,瞬間被激流吞沒。
炸開的口子,被水流自身那無可抗拒的力量,從內部瘋狂撕扯、擴大。
二十丈、三十丈、五十丈……
量變引發了恐怖的質變,不再是“水流通過缺口泄出”。
而是整段黃河仿佛終于找到了那個命定的宣泄口,發出了震徹寰宇的怒嚎!
混合了億萬泥沙摩擦的宏大的怒吼,成為了天地間唯一的主旋律。
在這聲音面前,個人的存在感被壓縮到了極致。
一道寬闊達數十丈、高達數丈的、土黃色的“水墻”。
在前方那條人工加深拓寬的引流槽引導下,轟然決堤而出!
水墻咆哮的吞噬著大地,激起的浪頭幾乎要撲上兩側高岸。
但幸好,京營士兵一個月的血汗沒有白費。
主要的水流方向,被艱難而有效地約束在那條預設的“泄洪走廊”里。
向著北方那片早已清空的銅山北部洼地,奔騰席卷而去!
幾乎在同一時刻,壓力驟減的主河道,水位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
水線在一點點的回落,露出了下方顏色更深、被浸泡得松軟的堤身。
“成了……初步……成了!”
李待問撲到架設的水位觀測尺前,手指顫抖地撫摸著迅速變化的刻度。
身體晃了晃,幾乎癱軟,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卻死死盯著尺子,亮得駭人。
然而,自然的偉力終究超越了人工規劃的完美設想。
洪峰在沖出數里,進入相對開闊的洼地后,其恐怖的流量迅速超過了引河容納極限。
渾濁的河水開始肆無忌憚地漫出束縛。
像一只攤開的、泥濘的巨掌,緩慢、沉穩、卻無可阻擋地淹沒沿途的一切。
昨日馬世奇站立勸說的張圩子村口。
那棵見證了無數悲歡的老樹,瞬間被濁流吞沒。
田壟、道路、溝渠的痕跡無聲消逝,低矮的土丘變成了汪洋中的孤島。
水面上漂浮著斷木、草屋頂、未曾帶走的破舊家具……
大地在“喝水”,發出“咕嘟咕嘟”的、沉悶而貪婪的聲響。
僅僅不到一個時辰,那片原本空曠寂寥的洼地。
已化作一望無際的、波濤翻滾的渾黃汪洋。
陽光照在這片新生“湖泊”上,反射出的只有泥漿的灰黃死寂。
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了黃與灰。
黃的,是吞噬一切的洪水;灰的,是被塵土遮蔽的天空和絕望的心境。
“報――!”營地最高處的觀測士卒嘶聲喊道:
“沛縣方向燃起兩道烽煙!凌縣令報:
北流前鋒已抵昭陽湖西緣,水位觀測正常,正在警戒,暫無倒灌險情!”
“報――!”又一聲高呼:
“銅山娘娘山狼煙升起!
馬縣令確認決口成功,洪水主流已按計劃北泄,龜山、楚王山無恙!”
一條條消息,如同強心劑,將人們從天地崩壞的震撼中拉扯回現實。
李待問猛地直起身,所有疲憊被一股更強大的責任驅散。
他轉身,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一條條命令清晰吐出:
“韓主事!立即帶人巡查上下游堤壩。
尤其是爆炸波及段和相鄰堤防,防止次生潰決!”
“徐郎中!
嚴密監測主河道及各關鍵節點水位、流速變化,每刻一報,不得有誤!”
“傳令各營!
加派戒嚴與巡邏,死守各處要害,絕不容洪水外溢沖擊其他未規劃區域!”
“還有……”他頓了頓,望向那片正在變成澤國的北方,語氣復雜。
“抽調所有能抽出的胥吏、兵丁,立即馳援銅山縣!
接下來,撫民、核損、防疫、安置……
馬君常那里,才是千頭萬緒、真正難熬的開始!”
是的,自然的雷霆已然釋放。
但那聲巨響,并非結束的號角。
而是另一場更為漫長、更為瑣碎、也更為考驗人心與耐力的戰爭。
黃河在人類意志的引導下暫時改道,歷史在轟鳴與淚水中書寫新的一頁。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