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葡雙方會談當日的午后,謹身殿。
夏日的陽光被深垂的竹簾濾成了柔和的光斑,斜斜地灑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
殿內沒有太多陳設,御案上除了一摞奏章。
最顯眼的便是一個在光線下熠熠生輝的純金地球儀。
那是這次葡萄牙使者帶來的國禮之一。
球體上以不同色澤的琺瑯勾勒出大陸與海洋的輪廓。
標注著西洋文字的地名,經緯線清晰。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撥動著地球儀,看著它在精巧的支架上緩緩旋轉。
他的目光偶爾掠過那片標注為“europa”的區域,又落回東方的“大明”。
御案前,恭敬地肅立著一位年輕的官員。
他身著青色七品文官常服,面容清癯,氣質沉靜。
正是剛剛結束了二十七個月丁憂、起復原職戶科給事中不久的瞿式耜。
他今年三十四歲,此刻垂手而立,目光低斂。
雖極力保持著鎮定,但微微抿緊的唇角還是泄露了一絲面對天顏的緊張。
畢竟,他只是個從七品的科道官,若非皇帝特召,極少有機會進入這謹身殿。
“瞿卿,”朱由校開口打破了殿內的寧靜,“不必拘禮。看看此物?!?
他指了指那地球儀:“西人稱其為‘地球儀’。
我等所居之大地,實為此一球體。你對這‘渾天球’,有何看法?”
瞿式耜聞聲,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
他沒有貿然觸摸那金貴的器物,而是目光沉靜地仔細端詳了片刻。
仿佛在腦中快速梳理著相關的知識與思考。
片刻后,他才拱手,聲音清晰而謹慎地作答:
“陛下,臣觀此物,粗淺以為,其啟示有三,或有偏頗,伏請圣裁?!?
“其一,形證渾天,技勝輿圖。”他指向地球儀上精細的刻度與海岸線。
“西人測算繪圖之術,確有其精妙獨到之處。
其船艦能遠航萬里,或亦得益于此等精確之輿地知識。
臣以為,可命欽天監會同工部、兵部精通算學、地理之人,參詳此物。
并合以我朝實測,重制更為精詳之《大明坤輿全圖》。
此圖于水師巡航、海防布置、乃至日后可能之遠洋探索,皆有大用?!?
“其二,咫尺萬里,列國如棋?!?
瞿式耜的目光掃過球面上那些用不同顏色標注的區塊,語氣變得凝重。
“陛下請看,歐羅巴諸國、利未亞(非洲)、南北亞墨利加(美洲)……
色塊分明,疆域自顯。
葡萄牙、荷蘭、西班牙、英吉利等國,拓殖海外之勢已如星火燎原。
此圖猶如棋枰,昭示天下大勢。我朝既已開海通商,便不能閉目塞聽。
宜以此圖為鑒,深悉彼等之謀略、實力與所求,方能強我兵備。
于通商往來之中,暗蓄制衡周旋之力,保我海疆安寧、商路暢通?!?
“其三,”他略作停頓,深吸一口氣,似乎接下來的話更為重要。
“驚寰宇之廣,醒守成之危。
今日觀此球,方知中國雖廣袤,于寰宇之中,亦僅居一隅。
西人之奇技淫巧,其長可學,如火器、測量、造船,不遜于我朝火器院、天工院。
其教義思想,則需慎之又慎,細加辨析。
然我朝治國安邦之根本,終究在于圣人之學、仁政之道。
如今既見萬國競逐、弱肉強食之世,更當惕然自省。
開海非為棄我根本,實乃‘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借西人之器用、知彼之虛實,最終仍是為了琢礪我華夏自強之玉,固我本,揚我威?!?
他一口氣說完,再次躬身:“臣見識淺陋,妄之處,請陛下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