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聽得很仔細。
瞿式耜這番話,條理清晰,見識不俗,既有開放學習的眼光。
也有守住根本的清醒,更有在新時代下尋求自強的思考。
對于一個剛剛守孝結束、長期遠離中樞的年輕官員來說,尤為難得。
這或許就是歷史記載中,那位能在南明危局中支撐殘局。
最終不屈殉國,寫出《浩氣吟》的“完人”所具備的潛質。
“很好,”朱由校臉上露出贊許的神色。
“瞿卿見解深刻,切中肯綮。朕沒看錯人。卿不必緊張,賜坐?!?
他示意旁邊的小太監給瞿式耜搬來一個繡墩。
瞿式耜謝恩,只坐了半邊,腰背依舊挺直。
朱由校對侍立一旁的王承恩點了點頭。
王承恩會意,轉身從內間捧出幾個大小不一的錦盒,放在旁邊的條案上。
“這些,”朱由校指了指那些錦盒。
“是朕為葡萄牙國王準備的回禮的一部分。
上午文華殿會談已定,兩國將互派常駐使節。朕有意,”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瞿式耜:
“命你瞿式耜,擔任我大明首任駐葡萄牙國特命全權使官。
此乃新設之職,責任重大,暫定任期三年。
內閣已議定,此職銜為正四品,隸屬禮部,專司對葡外交諸務。
瞿卿,你可愿意擔此重任?”
瞿式耜聞,渾身一震,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立刻起身跪地,叩首道:
“臣,瞿式耜,叩謝陛下天恩!必當竭盡駑鈍,不負圣望!”
大明的官場,皇帝任命,臣子只有感恩領命的份,哪有“愿不愿意”一說?
朱由校虛抬了抬手:“平身。朕問你愿不愿意,是誠心問你。
此去西洋,海路迢迢萬里,風波險惡,且要遠離故土親朋三載,其間辛苦、孤寂。
乃至可能的兇險,非比尋常。
你若家中有難處,或心存顧慮,此刻但講無妨,朕不怪你?!?
瞿式耜站起身,年輕的臉上先是閃過一絲驚訝,似乎沒料到皇帝會如此體恤下情。
他低頭沉思了片刻,那片刻間,或許掠過了家中妻兒的面容。
掠過了對萬里波濤的未知想象。
但當他再次抬起頭時,眼神已變得無比堅定,清朗的聲音在殿內回蕩:
“回陛下,臣蒙陛下不棄,簡拔于微末,授以重任,此乃臣平生之幸,家族之榮!
為臣者,為國任事,為君分憂,乃本分所在。
跋涉萬里,是為宣播天朝威儀,客居異域,是為探究西學實情。
些許風浪辛苦,何足道哉?豈有因私廢公、畏難惜身之理!
臣,萬死不辭!”
朱由??粗壑姓鎿炊鵁霟岬墓饷ⅲ闹形⑽⒏袆?。
這就是他記憶中,那個無論局勢多么絕望,都會堅守到最后的瞿式耜。
“好!”朱由校撫掌,“有卿此,朕心甚慰?!?
他隨即開始交代具體安排:
“陳于階將任你的副使,他通曉西語,是徐光啟的外甥。
徐卿此子于科舉一道或無大望,然心思活絡,善于交際,通曉西學,正堪此任。
東海艦隊將調派一名千戶,名叫張燾,為使團武官,統領那五十名護衛。
此人熟知海事,勇猛機警?!?
他頓了頓,補充道:
“此外,朕準你,以及陳于階、張燾,皆可將正妻攜往任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