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派詭異的平靜。
而東方,呼倫貝爾草原上,他的堂兄弟碩壘正在承受著明朝的“邀請”。
“巴布?!毙柌级酄枬鷽]有回頭。
“在!”
“傳令各部,集結所有能戰的勇士?!?
他的聲音如鐵石相擊:
“但記住――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向明軍射出第一箭。”
巴布咬牙:“阿克!難道我們就眼睜睜看著他們……”
“看著?!毙柌级酄枬驍嗨?,聲音冷硬如鐵。
“我們要看清楚,明朝這次來的到底是多少人,到底想做什么。
碩壘的損失……我會記在心里?!?
他轉身,目光掃過帳內眾人:
“去吧。”
然后他指向癱坐在地的信使:
“你休養一番再回去,現在明軍應該已經走了。告訴碩壘――”
他頓了頓,“回去,忍耐?,F在,還不是時候?!?
巴布狠狠一拳捶在掌心,終究還是領命,大步走出牙帳。
護衛扶起虛弱的信使,也退了出去。
大帳內只剩下袞布多爾濟一人。
他獨自站在帳門前,手中緊緊攥著那個玻璃瓶。
瓶身在掌心留下冰冷而堅硬的觸感,就像此刻他心中的判斷――
明朝那位天啟皇帝,絕不僅僅是為了炫耀武力而來。
這次“演武”,背后一定藏著更深的圖謀。
而他,斡齊賚部的袞布多爾濟,必須在這片祖先留下的草原上,找出那個圖謀。
然后……活下去。
同一時刻,東方八百里外。
呼倫貝爾草原深處,黃得功站在一處高坡之上。
從懷里摸出一個紙包,晃了一下,取出一支卷煙。
又從另一個口袋摸出一個小紙盒――里面是紅磷摩擦片和細砂紙。
“嗤”的一聲輕響。
火柴頭在砂紙上擦過,燃起一簇橘黃色火苗。
黃得功湊近點燃卷煙,深吸一口,緩緩吐出青灰色的煙霧。
他今年四十歲了。
四年前撫順城頭,他三十六歲,還是那個被叫做“黃闖子”的勇將。
那一年,他親手下令重炮轟擊沖入敵陣的主將賀世賢。
換來的是撫順防線不破,換來的是建奴始終未能得到城頭的火炮。
也換來此后無數個夜晚,夢中那聲震耳欲聾的炮響,和漫天血雨。
四年過去,黃得功臉上多了風沙刻下的皺紋,鬢角也有了霜色。
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
他放下望遠鏡,看著遠處草原上幾處騰起的黑煙。
“伯爺。”
身后傳來馬蹄聲。
一名三十余歲的將領策馬上坡,在黃得功身側勒馬。
這人面容精悍,穿著明軍制式罩甲,但眉眼間卻帶著草原人特有的輪廓。
他叫蕭勝野。
他還有一個蒙古名字:喇巴泰。
來自漠南喀爾喀巴林部,天啟元年科爾沁被滅之后,內喀爾喀部主動歸附。
他因為作戰勇猛、熟悉草原,被編入黃得功麾下,如今已是副千戶。
“還繼續燒嗎?”蕭勝野問。
黃得功又吸了一口煙,瞇眼望著遠方的煙柱。
半晌,他抬手將煙蒂扔在地上,用馬靴碾滅。
從身邊馬鞍上拿過望遠鏡,仔細觀察一番后。
“可以了。燒一半也夠了。”
他調轉頭,聲音平靜:
“咱們不是要搞死碩壘部,是讓他們老實一年。傳令――全軍集結,返回云中?!?
“是!”
蕭勝野抱拳領命,調轉馬頭疾馳下坡。
黃得功最后看了一眼呼倫貝爾草原后上馬。
這片水草豐美的土地,此刻幾處火光在初秋的晴空下格外刺眼。
他拉動韁繩,戰馬緩步下坡。
坡下的草原上,七千五百名明軍騎兵有條不紊地集結。
沒有喧嘩,沒有慌亂,每個人都在沉默地執行命令。
將剩余的罐頭、白糖、干糧捆扎妥當。
把剛剛宰殺處理好的牛羊肉用油布包好,綁在馬背上。
整個過程中,沒有人去搶掠額外的財物,沒有人脫離隊列,甚至沒有人交談。
紀律。
黃得功心中閃過這個詞。
這就是四年間,大明新軍最大的變化。
不再是過去那些半兵半匪的衛所軍戶,而是真正意義上的職業軍隊。
有糧餉,有裝備,有訓練,更有……忠誠。
漠南之戰后,他一直在京城軍官學院教學。
今年六月他被詔入武英殿,他想起陛下當時的那番話:
“虎山,此行漠北,你和滿桂都不是要去殺人。
是要讓他們記住――大明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草原再大,沒有你們去不了的地方,讓他們恐懼,將來……就可以少死很多人?!?
當時黃得功問:“若他們集結大軍圍堵呢?”
年輕的皇帝笑了笑,從御案上拿起一個玻璃罐頭瓶:
“他們不敢,就算是敢圍堵你,那就讓他們追。
比一比誰的補給更充足、更快速。
看看是他們帶的干肉奶疙瘩頂餓,還是咱們的罐頭頂餓。”
黃得功低頭,從馬鞍袋里也摸出一個同樣的玻璃瓶。
里面是剩下的最后幾塊豬肉,在日光下泛著油潤的光澤。
一瓶豬肉、一瓶青菜,還有一小包白糖,就夠一個士卒一天的體力需要。
干凈、可以長期保存,不腐不壞。
這就是他們能橫穿一千五百里戈壁,突襲克魯倫河,再轉戰呼倫貝爾的底氣。
“伯爺,全軍集結完畢!”
蕭勝野的聲音響起。
黃得功抬頭,八千騎兵已列成縱隊,所有人面朝西南――歸途的方向。
他點了點頭,舉起右手,然后向前一揮。
沒有號角,沒有戰鼓。
七千多騎同時催動戰馬,馬蹄聲起初雜亂,很快便匯成一片低沉而整齊的轟鳴。
隊伍如一條赤色的長龍,朝著西南方向迤邐而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