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秋陽斜掛在西天,將翁金河畔新立的明軍營盤染上一層金紅。
從袞布多爾濟所在的高坡望去,這座大營的建立過程如同嚴整的儀式。
士兵們分工明確,動作利落:
有人卸下馱馬背上的標準部件,折疊的柵欄、預制的營門、捆扎整齊的帳篷帆布;
有人手持特制的量尺和繩墨,在劃定的區域內迅速標記出營帳位置;
還有人組成伐木隊,帶著統一的短柄斧和手鋸,前往河畔樹林。
砍伐的樹木直徑、長度都有明確標準,截下的木料幾乎完全一致。
整個過程幾乎沒有喧嘩。
軍官的口令短促清晰,士兵的執行精準迅速。
不到一個時辰,一座可容納兩萬大軍、功能分區明確、防御嚴密的營盤已然矗立。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軍位置那兩座大帳。
帳前立起三丈高的旗桿,赤底金邊的旗幟在漸起的秋風中獵獵作響。
左旗繡“朔方總督洪”,右旗繡“陰山總兵滿”。
旗幟用料厚實,刺繡精致,在斜陽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澤,威嚴盡顯。
但大帳本身卻很樸素。
與草原部落首領牙帳的華麗裝飾不同。
這兩座統帥大帳除了規模較大外,外觀與普通營帳并無二致:
灰色的厚帆布,簡潔的支撐結構,沒有刺繡掛毯,沒有金銀裝飾。
甚至連門簾都是最普通的深藍色棉布。
實用,一切為了實用。
總兵大帳內,滿桂剛摘下頭盔,正從親兵手中接過一個罐頭瓶。
罐內盛著暗綠色的粘稠液體。
他接過后仰頭灌了一大口,喉結滾動,發出滿足的嘆息。
帳簾就在這時被掀開。
洪承疇踱步而入,目光第一時間落在滿桂手中的瓶子上。
他眉頭微皺,聲音平靜卻帶著嚴肅:
“東寧伯,軍規第三條:行軍扎營期間,嚴禁飲酒。
你身為總兵,更應以身作則。讓將士們看見了,這兵還怎么帶?”
他頓了頓,鼻翼微動,又補了一句:
“還是葡萄牙酒?”
滿桂舉著罐子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表情從愜意瞬間轉為無奈。
他放下罐子,耐著性子解釋道:
“我的制臺大人,軍規我還不懂嗎?這真不是酒。”
他舉起罐子晃了晃,里面暗綠色的液體微微蕩漾:
“這是出兵前,陛下特地遣人送到陰山賜下的果蔬汁。
說是用菠菜、芹菜、胡蘿卜還有蘋果做的,能補充什么……素?
反正就是好東西。陛下在宮里也常喝這個,說能防瘡瘍。”
洪承疇走近幾步,確實沒聞到酒味,只隱約有股蔬菜和水果混合的清新氣息。
他神色稍緩,但還是盯著滿桂:
“即便如此,也該注意形跡。
你平常就喜歡罐頭瓶喝酒,容易引人誤會。”
滿桂咧嘴一笑,將瓶子放在案上:“行,聽制臺的,下回我用碗裝。”
洪承疇這才轉入正題:
“袞布來了,陛下有旨,此人可用,我們需以禮相待。走吧,營門迎一迎。”
對這個提議,滿桂沒有異議。
他重新戴好頭盔,整了整軍服,與洪承疇并肩走出大帳。
帳外,第十五衛指揮使崔宗蔭已肅立等候。
這位悍將面容剛毅,漠南之戰時他還在京營第三衛任指揮同知。
因作戰勇猛、尤其擅長騎兵指揮,戰后被擢升為指揮使,調入滿桂麾下。
三人走向營門,身后只跟了十余名親衛。
營門處,蒙古騎兵已至百步之外。
袞布多爾濟一馬當先。
他今日的裝扮極盡莊重:
深藍色織金錦緞蒙古袍在秋陽下泛著暗光,外罩的銀鼠皮鑲邊坎肩彰顯身份。
頭戴的圓頂暖帽上,紅珊瑚與綠松石交錯鑲嵌,腰間懸著鎏金腰帶。
他身后,一百名怯薛騎兵肅然列隊。
這些是斡齊賚部最精銳的武士,人人盔甲齊全,馬匹雄健。
但此刻他們臉上沒有平日的桀驁,只有面對強敵時的凝重。
營門緩緩打開。
沒有大軍涌出,沒有刀槍如林,只有十余名明軍將領緩步走出。
這種克制本身,就是一種自信。
袞布多爾濟翻身下馬,獨自上前三步,右手撫胸,行了一個標準的蒙古禮節。
他的聲音平穩有力,用的是蒙語:
“喀爾喀左翼斡齊賚部袞布多爾濟。
奉長生天與祖先之命,統御鄂爾渾河至土拉河草原。
今日聞大明朔方總督、陰山總兵親臨漠北,特來拜會。”
洪承疇微微頷首,先以大明官禮肅揖還禮,然后用漢語說道:
“大明朔方總督洪承疇,奉天子詔命,統攝朔方軍政。
今率軍北巡演武,順道邀漠北諸部首領,共赴歸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