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成吉思汗八白室,以彰陛下漢蒙一體、天下共主之德。”
說罷,他又用流利的蒙語復述了一遍。
袞布多爾濟心中凜然。
洪承疇的蒙語不僅流利,用詞也極為精準,帶著些許漠南蒙古的口音。
這絕不是臨時學的。
明朝對蒙古習俗的了解,遠比他想象的更深。
滿桂全程沒有開口。
只是靜靜站著,目光如刀般落在袞布多爾濟身上。
那是一種純粹的、不加掩飾的審視。
崔宗蔭的目光則掃過袞布身后的怯薛騎兵。
他暗自點頭:馬匹膘肥體壯,騎士姿態沉穩,裝備雖不及明軍精良。
但那股子剽悍之氣是裝不出來的。
漠北騎兵的素質,果然不遜于當年的林丹汗部眾。
能帶出這樣的兵,這個袞布多爾濟,不是簡單人物。
洪承疇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短暫的沉默:
“漠北寒氣早來,秋風凜冽。
請袞布臺吉入內敘話,共議日后八白室祭祀之儀。”
這個理由,袞布多爾濟無法拒絕。
他輕輕點頭:“總督盛情,袞布卻之不恭。”
中軍總督大帳內,陳設簡潔。
正中是主座,兩側各有數張桌案。
皆是軍營中常見的折疊式樣,結實耐用,毫無裝飾。
帳壁掛著漠北及朔方地區的輿圖,圖旁還有一面可移動的黑板。
上面用粉筆寫著些行軍日程和補給數據。
這是天工院剛搞出來的新玩意兒,特別方便軍隊使用。
洪承疇引袞布多爾濟在長案左側首座落座――以左為尊,這是給足了面子。
巴布坐在袞布下首。
洪承疇自己在右側主位坐下,滿桂居其右首,崔宗蔭次之。
眾人坐定,袞布欠身道:
“總督美意,袞布感激。
然部落事務繁雜,秋牧轉場在即,各部鄂托克需統籌調度,恐難遠行歸化。”
這是試探,也是實情。
洪承疇微微一笑,神色從容:
“臺吉莫急。我大軍漠北演武,定期十日。
臺吉有足夠時間安頓部落事務,思慮此事。”
說著,他抬手示意。
親兵掀帳而入,開始擺置餐食。
很快,每人面前的案幾上都放好了同樣的食物:
一個加熱過的肉罐頭,里面是牛羊肉塊。
一個白菜罐頭,菜葉浸泡在清亮的湯汁中;一塊硬面餅;還有一碗熱茶。
沒有酒杯,沒有銀器,只有最樸素的玻璃罐頭和粗瓷碗。
洪承疇道:“正值午時,軍中用餐時間。粗茶淡飯,臺吉客隨主便,莫要嫌棄。”
巴布臉色一沉,你他媽才是客吧?
這是漠北!是我們斡齊賚部的草原!
但他不敢發作,只能看向兄長。
袞布多爾濟的目光卻死死盯著面前的罐頭。
玻璃罐身,里面是烹飪好的肉菜。
這就是明軍能橫穿戈壁的秘密?這就是他們后勤如此便捷的根源?
他抬頭,面色平靜:
“總督客氣了。軍中餐食,自有其妙處。袞布叨擾了。”
說罷,他拿起配好的小鐵勺,舀起一塊罐頭肉送入口中。
肉很爛,咸香適中,還帶著某種說不出的香料味。
口感與現殺現煮的羊肉截然不同,沒有那么鮮嫩,卻有一種獨特的風味。
白菜脆爽,湯汁清淡,正好解了肉的油膩。
硬面餅加茶水,很頂飽。
袞布多爾濟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仔細品味。
他在評估:這樣的食物,能保存多久?需要多少馱馬運輸?
一個士兵一天需要幾罐?所有數據在他心中飛快計算。
然后他得出了一個令人沮喪的結論:
如果明軍每個士兵都攜帶二十罐這樣的食物,再加上干糧。
確實可以支撐他們在沒有任何補給的情況下,在草原活動一個月。
一個月,足夠他們從察哈爾殺到克魯倫河,再殺到呼倫貝爾,然后全身而退。
帳內陷入沉寂。
明朝一方有嚴格的軍紀:用餐時不得交談。
洪承疇、滿桂、崔宗蔭都沉默地吃著罐頭餐,動作利落,目不斜視。
蒙古一方則心思各異。
袞布多爾濟在思考,巴布在憋氣,其他幾名隨行貴族則好奇地擺弄著罐頭。
有的將吃完的空罐子塞進懷里――這東西帶回部落,也許能看出些門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