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三刻,洪承疇的中軍大帳。
帳內比往日更簡潔,大部分文書和輿圖已經打包,只留下必要的桌椅和那面漠北地圖。
洪承疇正站在地圖前,手指從哈拉和林的位置向西滑動,停在阿爾泰山的方向。
帳簾被掀開,親兵通報:“制臺,袞布臺吉求見。”
洪承疇沒有轉身,嘴角卻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等了十日,終于等到了。
“請。”
袞布多爾濟獨自進帳。
他今日的穿著很簡樸,深藍色的蒙古袍外只罩了件普通的羊皮坎肩。
但眼神清明,如同經過深思熟慮后做出重大決定的獵人。
他沒有寒暄,直接走到地圖前,與洪承疇并肩而立,目光同樣落在地圖上。
“洪制臺。”袞布開口,聲音平靜。
“貴軍的風采,這十日來,在下多有領教。”
他頓了頓,轉過頭,直視洪承疇的眼睛:
“不知總督日前所說‘合作’,究竟所指為何?袞布愚鈍,還請明示。”
終于來了。
洪承疇轉過身,走到案后坐下,做了個請的手勢。
袞布在對面的椅子上落座,腰背依舊筆直。
“臺吉不是愚鈍,是沉穩。”洪承疇微微一笑:
“不過既然臺吉問起,本院便直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示意帳角的親兵去取東西。
袞布的目光追隨親兵的背影,又收回來,落在洪承疇臉上。
他記得,十日前那場宴席,案上擺了五個木盒,只打開了三個。
剩下那兩個,洪承疇從頭到尾沒有提起。
很快,兩個深褐色的木盒被放在案上。
洪承疇沒有去碰,只是看著袞布,緩緩道:
“臺吉是聰明人,應該明白。
與大明合作,你和你的族人將獲得最安定、最富足的生活。
不必再為一場白災凍死大半牛羊而餓死人,不必再擔心西邊的瓦剌、北邊的羅斯人。
甚至不必再擔心……來自同族的刀劍。”
袞布面無表情:“得到那樣的生活,洪制臺需要我斡齊賚部付出什么?”
“不是本院要你們付出什么。”洪承疇糾正道,“是陛下的意思。”
他伸手,打開了第一個木盒。
盒內紅綢襯墊上,躺著一件器物:
槍身長約一尺,握柄是硬木鑲嵌,槍管黝黑锃亮,結構精巧。
旁邊還有一個牛皮小包,里面整齊排列著二十個銅火帽、火藥、彈丸。
這是一支軍用手槍,與滿桂腰間佩戴的形制相同。
但做工更精致,握柄上甚至用銀絲鑲嵌著云紋。
洪承疇拿起手槍,卻沒有遞給袞布,而是握在手中,手指輕輕撫過槍身:
“陛下確實有過圣訓。
他說,漠北草原諸部首領中,唯袞布多爾濟是真正的人物。
有遠見,有魄力,懂得審時度勢。”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清晰:
“陛下的意思是――未來二十年內,由你來做整個漠北的王。”
帳內靜得能聽到炭火盆里火星爆裂的細微聲響。
袞布的臉上終于有了變化。
不是驚喜,不是激動,而是一種極度的、近乎冰冷的清醒。
他盯著那把手槍,緩緩道:
“漠北的王……需要付出什么代價?”
袞布知道這是在和魔鬼做交易,而且他不得不做。
洪承疇這才將手槍遞過去,連同那包彈藥:
“這是陛下給你的第一個禮物。條件也很簡單――”
他的聲音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明年春天拿下和托輝特部,斬了那個不安分的新首領綽克圖。
驅逐那里的沙俄使節,然后去歸化城朝拜八白室。”
袞布接過手槍。
入手沉甸甸的,黃銅的火帽在掌心中冰涼。
他低下頭,看著這件精致的殺人利器,又抬起頭,看向洪承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