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丹汗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讓濟旺率領大部撤回日月山,和那里的兵馬匯合固守。
多尼庫魯克帶五百精騎留在貴德――任務不是守城,是監視明軍動向,是眼睛。”
“而且,”他加重語氣:
“貴德要停止封鎖格魯派。放開通路,讓格魯派的僧人、信眾可以自由往來。
要讓西寧的孫傳庭清清楚楚地知道――隆務寺正在被猛攻,格魯派正在流血!”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輿圖上烏斯藏的位置:
“早在九月初,本汗已派人秘密聯絡藏巴汗。
請他陳兵昌都,做出威脅明朝川西松潘衛的姿態。”
}花?楚琥爾忍不住問道:
“我兄大汗,噶瑪丹迥旺布……真敢攻擊明朝嗎?”
林丹汗笑了。
那笑容里帶著幾分戲謔,幾分了然:
“他?當然不敢。”
他搖搖頭,語氣轉為一種深邃的算計:
“但我們也不必指望他真的動手。
只要噶舉派的高僧請他移駐昌都,做出姿態,就夠了。”
帳內眾人若有所思。
林丹汗繼續解釋,語速平緩,仿佛在教授一門艱深的學問:
“明朝現在很強,很大,但也更復雜。
他們那位被天下稱頌的天啟皇帝,聽說正在厲行‘與士大夫共治天下’。
朝廷里,內閣、六部、官,各方勢力盤根錯節。”
他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只要藏巴汗在昌都一動,這件事的性質就變了。
從‘平定察哈爾’,變成了‘烏斯藏教派之爭波及青海’。
明朝的那些文官們,必然會有反應――要不要介入?如何介入?
該支持哪一方?這些爭論,夠他們在京城吵上一個月。”
“而孫傳庭,”林丹汗嘴角的笑意加深。
“就不得不顧忌朝廷可能的決策變動。
他就算想打,也會猶豫,會觀望,會等待朝廷的明確旨意。”
“這樣,我們的危機,就能暫時解開。”
他說完,帳內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聽懂了。
這不是單純的軍事對抗,是政治、宗教、外交的多重博弈。
大汗將刀光劍影的戰場,延伸到了更廣闊、更復雜的領域。
林丹汗看向弟弟}花?楚琥爾,聲音溫和了些:
“我們還需要派人去一趟西寧,見一見孫傳庭。”
“目的很簡單:告訴他,如果他執意出兵青海,就不是和察哈爾部的戰爭。
是他帶著明軍,介入了青海、烏斯藏百年未解的信仰之爭。”
“貴德,我們可以讓出來,換取暫時的和平。
此事……需要身份足夠、膽識足夠的人去。”
}花?楚琥爾霍然起身,右手撫胸,聲音鏗鏘:
“大汗,我愿往!”
林丹汗深深看了弟弟一眼,緩緩點頭:
“好。”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帳內所有首領:
“開始行動吧。”
“是,大汗!”
眾人齊聲應諾,聲音里重新燃起了斗志。
他們行禮告退,掀簾而出,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帳外漸起的寒風中。
金帳內,重新只剩下林丹汗一人。
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拉得很長,微微晃動。
他臉上的從容、自信、一切運籌帷幄的神色,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他緩步走到帳門前,掀開簾幕一角。
外面,青海湖在月光下泛著冰冷的銀光,祁連山的雪頂沉默如亙古的墓碑。
寒風灌入,吹動他額前的發絲。
他靜靜地站著,許久,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深沉的嘆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