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心中,卻掀起了波瀾。
斬首行動,特種作戰。
這八個字在他腦海中翻滾。
另一個時空中,america用過的作戰方式。
以精準情報、快速機動、外科手術式打擊為特征的戰法……
竟然在這個十七世紀初的大明,被一個剛剛調任兵部侍郎的官員提了出來。
而且,仔細想想――真的可行。
有了罐頭,一支千人隊可以攜帶足夠月余的給養,無需后勤車隊。
有了馬料磚,戰馬可以維持長途奔襲的體力。
有了新式火器,小股部隊的戰斗力遠超同等數量的傳統騎兵。
有了望遠鏡、懷表、沙盤,指揮和協同可以更精準。
更重要的是,有了對青海地形、部落、宗教的情報收集。
有了對林丹汗內部可能存在的矛盾的分析利用……
這一切,不正是現代特種作戰的雛形嗎?
良久,朱由校緩緩開口:
“趙卿此策……甚新。”
他沒有直接評價,而是轉向孫承宗:
“先生以為如何?”
孫承宗沉吟片刻,緩緩道:
“陛下,臣以為趙侍郎此策,看似險奇,實則暗合兵家‘以正合,以奇勝’之要義。
正面大軍佯動牽制,奇兵直搗腹心。
昔年漢武時霍去病奔襲匈奴王庭,亦是此理。”
他頓了頓,眼中露出贊賞之色:
“且此策最大之利,在于‘傷亡極低’。
千人精銳,縱有折損,亦遠少于數萬大軍會戰之傷亡。
而功成之威懾,卻遠勝尋常戰法――斬其首腦,摧其魂魄,余眾自然瓦解。”
孫承宗的聲音低沉了些:
“更重要的……是老臣一點觀察。
前線將軍們,曹文詔、滿桂、趙率教……
他們打了勝仗,封爵受賞,風風光光。可他們幾乎都不愿回鄉。”
老人的眼中閃過一絲痛色:
“為何?因為回去,就要面對那些問‘我兒子在哪’的母親。
問‘我丈夫何時歸’的妻子。
朝廷撫恤再厚,終究……抵不上活生生的人回來。”
“若此策能成,將軍們也能少些愧疚,可以安心得地還鄉,面對父老。”
這番話說完,殿內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朱由校的手指在御案邊緣輕輕摩挲。
他想起曹變蛟成婚都是在京城辦的,沒有回榆林。
想起曹文詔去年在清華園喝酒,總會念叨幾個戰死親兵的名字。
想起趙率教說過,他夢見那些死去的士卒站在他床前,和他說馬喂好了。
還有海軍的張可大、王夢麒……
戰爭啊……
勝利的背后,是多少家庭的破碎,是多少母親哭干的眼睛。
“董部堂以為如何?”朱由校看向兵部尚書。
董漢儒拱手道:
“陛下,臣以為此策可行,但風險亦不可輕忽。
執行奇襲的人馬,需有層層布置:
接應、撤退路線、萬一失敗的救援方案,皆需萬全。至于帶兵將領――”
他頓了頓,道:
“我大明不缺驍將。
但此役非比尋常,需智勇兼備、膽大心細、能臨機決斷者。
冠軍侯、周遇吉指揮使,或可當此任。”
朱由校微微頷首。
他重新看向趙彥。
這位兵部侍郎依舊坐在錦墩上,腰背挺直。
但雙手放在膝上,微微握拳,顯然在等待天子的最終裁斷。
“趙卿。”
“臣在。”
“你今日所奏,于國有利,朕心甚慰。”朱由校的聲音平穩。
“你將此策詳細方略梳理成文,暫時只與孫先生、董部堂。
以及即將回京的朱閣老詳議,其余人等,不得透露。”
趙彥連忙起身,深深一揖:
“臣遵旨!”
“去吧。”
“臣等告退。”
孫承宗、董漢儒、趙彥三人行禮,緩緩退出謹身殿。
腳步聲漸遠,殿門輕輕合攏。
朱由校獨自靜靜的坐在御案后。
殿內的自鳴鐘,緩慢而恒定地敲打著時間的節拍。
許久,他輕輕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在漸漸昏暗的殿內,幾乎看不見。
戰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