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紹承天命,撫育兆民。茲值乙丑春闈,特命爾等入簾典試。
國家取士,務在至公……爾等其彈竭心力,精鑒文章,拔真才以充國用。
倘有徇私舞弊,厥罪惟均。欽此。”
“臣等領旨!必彈竭心力,以報陛下!”
三叩首。
禮畢。
袁可立雙手接過敕令,那卷黃綾沉甸甸的――是取士之權,也是千斤重擔。
錦衣衛早已列隊等候。
指揮使駱思恭親自帶隊,百名錦衣衛披甲持刃,將考官隊伍護在中間。
一行人無聲地穿過還沉浸在睡夢中的京城街道,直抵貢院。
貢院大門在夜色中洞開,又緩緩閉合。
“鎖院――”
沉重的鐵鎖落下。
從現在起,直到三場考畢、閱卷結束、榜單擬定之前,這座貢院將與世隔絕。
內外不通,連家書都不許傳遞。
袁可立站在至公堂前,望著眼前這片鱗次櫛比的號舍。
九千六百間,每間寬三尺,深四尺,高六尺――像一口口密匝匝的棺材。
兩日后,將有數千舉子走進這些“棺材”,用筆墨搏一個前程。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對眾考官道:“諸位,入簾?!?
二月初九,丑時。
貢院外已人山人海。
舉子們提著考籃,在寒風中排隊等候點名、搜檢。
考籃里是筆墨紙硯、蠟燭、干糧,還有一床薄被。
要在那三尺號舍里蜷上三天兩夜。
宋應星也在隊伍里。
他穿一身半舊的青布直裰,像個尋常的窮舉子。
沒人認出他――從三品出入皆有儀仗,誰會想到他會這樣站在寒風里?
前面有人低語:“聽說了么?宋院正也來了……”
“真來了?”
“千真萬確。我同鄉在禮部當書辦,親眼看見他遞的文書。”
“那……今科怕是要多占一個名額了。”
“未必。袁睢陽主考……”
宋應星垂著眼,像沒聽見。
搜檢很嚴。
舉子要解開發髻,脫去外衣,連鞋襪都要檢查,以防夾帶。
輪到宋應星時,搜檢的吏目多看了他兩眼。
這人的手,不像讀書人的手,指節粗大,掌心有繭。
但文書無誤,考具合規,還是放行了。
宋應星提著考籃,按號牌找到自己的號舍――“辰字三十七號”。
三尺寬,四尺深,勉強能坐下。
一塊木板是案,一塊木板是凳,角落里有個便桶。
他放下考籃,點了蠟燭。微弱的火光在狹小的空間里跳動,映著斑駁的墻壁。
寅時正,云板三響。
題紙發下來了。
第一場,第一題:
《論語》――“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三者何為先后?何以足之?
宋應星看著那行字,沉默了許久。
足食、足兵、民信。
他想起天工院里那些尚未完成的圖紙:
蒸汽機、精煉鋼的轉爐……。想起遼東戰場上,火炮轟鳴,將士用命。
想起去年遷陵時,百姓自發相從,山呼“萬民誓死永相從”。
食從何來?兵何以強?信何以立?
他提起筆,在硯臺里緩緩研墨。
墨黑如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