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院鎖院的第十八天,至公堂。
燭火徹夜未熄。
十八房同考官分坐兩側,案上堆滿了謄錄后的朱卷。
為防辨認筆跡,所有墨卷都由謄錄官用朱筆重抄一遍,方才送至考官面前。
空氣里彌漫著墨臭、汗味,還有壓抑的咳嗽聲。
連日的閱卷讓每個人都眼布血絲,但無人敢松懈。
這是為國取士,一字一句,都系著一個人的前程,或許還有一個地方的治亂。
“諸公,請看此文。”
聲音從“易”字房傳來。同考官郭如楚舉著一份卷子,面色凝重中帶著興奮。
幾個相鄰的考官湊過來。郭如楚將文章攤開,指著頭場第二題的破題處――
“《周官》云‘惟其人’,非謂任人唯親,乃在立制以擇賢。
今之察舉、考課,形同虛設,何也?
制不嚴耳。臣以為,當仿唐之‘四善二十七最’,定職事為考。
效宋之‘磨勘’,循資歷而升黜……”
文字樸實,甚至有些拙,但條理極清晰。
接著看第三題《窮則變》,文章更是大膽:
“……今大明之‘窮’,非天命也,乃人事不修。
田畝隱沒,則稅基蝕;衛所空耗,則兵鋒鈍;海禁自閉,則財源涸。此三窮也。
變之之道,在清丈、在實餉、在開海。
然變必有阻,阻在積弊,在惰吏,在固守祖制之虛名而忘生民之實禍……”
“這……”同考官劉宇亮皺起眉。
“詞未免太直,且這‘格物致知在于器用’之說,近乎異端。
文章貴在載道,此文物說理,雖有條陳,終非文章正道。”
旁邊謝德溥卻搖頭:
“不然。我看此文,數據扎實――你看此處:
‘遼東鎮衛所歷年虛報兵額,臣據兵部檔冊核之,泰昌元年實員僅六成’。
若非親核檔案,焉能如此具體?此非空談之輩。”
“可文采終究平平。”陳殷插話,“會試取士,終究要看文章氣象。”
“氣象?”另一房的丁進冷笑。
“要氣象何用?當年嚴分宜文章氣象如何?治國又如何?”
“你――”
爭論漸起。
有說此文“務實可取”的,有斥其“文理不通”的,有質疑“數據來路”的。
聲音越來越大,驚動了上首的副主考王家楨。
王家楨放下手中的卷子,走過來:“何事喧嘩?”
郭如楚將文章呈上。王家楨接過,就著燭火細看。
他看得極慢,一行一行,有時甚至返回到前文對照。
堂內漸漸安靜下來,只聽見他翻動紙頁的沙沙聲。
良久,王家楨抬起頭。
“此文……”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考官。
“諸位可知,此文第三策《問生財裕國之道》中,所‘專利之制,可激民巧思。
工坊之利,可納游手’――與去歲陛下分予藩王專營之策,思路暗合。”
眾人一愣。
“再看其論海運:‘舟師非僅運漕,實為海上長城。
當設艦廠、訓水卒、繪海圖,如此則東南無憂,貨殖四海。’”
王家楨聲音沉緩,“此非書生空論,乃有海事閱歷者方能之。”
他放下卷子,看向劉宇亮:
“劉公其文采平平,確是如此。
然文章貴在載道,此文物說理,字字有據。
所‘足食足兵’之道,皆從實處著眼,正是國家急需之真才實學。”
他轉向郭如楚:“薦得好。此卷,取。”
一字定音。
郭如楚松了口氣,謝德溥微微點頭,劉宇亮張了張嘴,終是沒再出聲。
丁進與其他幾位務實派考官,眼中皆有贊許之色。
王家楨走回主位時,看了一眼那份朱卷的編號――“地字柒佰貳拾叁”。
他不知道這是誰的卷子,也不必知道。
眼中唯有文章。
這是入簾時,袁可立定下的規矩。
二月廿九,放榜日。
天還沒亮,禮部貢院前的榜廊就已擠滿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