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子、家仆、看熱鬧的百姓,還有各處會館派來抄榜的伙計,黑壓壓一片。
初春的寒氣呵出口就成了白霧,但在人群的躁動里,那點冷早就被蒸騰的熱氣驅散了。
“讓讓!讓讓!”
“前面的兄臺,看到了么?”
“還沒張呢!”
“時辰該到了吧……”
嘈雜聲中,禮部官員從貢院大門走出。
兩個吏員抬著覆蓋黃綾的長卷,在榜廊前站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那卷黃綾上。
“乙丑科會試揭榜――”
長卷展開,三百個名字,從右至左,墨跡猶新。
寂靜了一瞬。
然后炸開了。
“中了!我中了!”
“哪里?哪里?快讓我看看!”
“嗚……十年啊……十年……”
狂喜的,捶胸的,大笑的,癱軟的,暈厥的……
人生百態,在這一刻撕去了所有矜持與體面。
人群邊緣,宋應星靜靜站著。
他沒有往前擠,只是遠遠望著那面榜。
目光從上往下掃,在中間偏下的位置停住了。
“第二百四十一名……宋應星。”
他看了很久,仿佛要確認那三個字不是幻覺。
然后,極輕極輕地,吐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很長,像把積在胸中十幾年的什么東西,終于吐出來了。
“宋院正?”旁邊一個聲音響起。
宋應星轉頭,是個三十出頭的青衫士子,長相普通,面色黝黑。
“在下周堪賡。”那人拱手,“也是此次參加會試的舉人官。”
宋應星想了想,恍然:“泗州周經歷?陛下曾稱贊過你的《淮河十疏》。”
周堪賡臉上掠過一絲喜色,忙道:“都是劉中丞栽培。”
他看向榜上自己的名字――第二百三十七名。
略高于宋應星,忍不住又補了一句:“僥幸,僥幸。”
宋應星微微一笑:“恭喜。”
他沒再多,只朝周堪賡點了點頭,便轉身離去。
青衫身影很快沒入人群,沒有狂喜,沒有駐足,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早就該做的事。
還有更重要的事,在天工院等著他。
另一邊,盧象升被幾個相識的士子圍住了。
“建斗兄!第五名!恭喜恭喜!”
“此番必入翰林!”
身形高大的盧象升逐一拱手回禮,笑容謙和,眼神卻清明得很。
第五名,很好,看來皇帝不是小氣的人。
他搖搖頭,甩開這些雜念。既入仕途,便盡力而為罷了。
不遠處,孫元化悄悄從人群側面溜走。
他中了第九十七名,不算高,但足夠。
經過貢院外墻時,他聽見幾個落榜士子正在激烈爭論――
“……宋應星、孫元化憑什么中?他們本就是官身!”
“就是!還有那孫元化,在臺灣待過,誰知道是不是早得了題目?”
說話的是個年輕士子,名叫吳振纓,面紅耳赤,聲音尖利。
旁邊立刻有人駁斥:
“荒唐!袁公主考,文章為憑!爾文章若佳,何愁不中?”
“若說舞弊,為何宋應星兄長宋應升未中?”
另一個年長些的士子冷笑,
“孫郎中去過臺灣不假,然天啟二年朝廷《撫新土詔》同樣號召了天下士子前往。”
那意思是你不去怪誰?
吳振纓還要爭辯,卻被同伴拉住。那同伴低聲道:
“莫再說了……你看那邊。”
幾個禮部官員正冷冷看著這邊。吳振纓一凜,咬了咬牙,終究沒再出聲。
孫元化低下頭,加快腳步離開了這是非之地。
本次榜首會元乃是名揚江南的婁東才子張溥。
然而與之齊名的張采卻名落孫山,讓人唏噓不已。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