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五年三月十五,寅時末。
天色尚早,紫禁城已經復蘇。
奉天殿前,漢白玉的丹墀在晨霧中泛著冷白的光。
三百名新科貢士按會試名次肅立,青色的[衫在微風中紋絲不動。
沒有人說話,連呼吸都刻意壓得極輕。
這是奉天殿,是大明帝國的心臟,是決定他們一生命運的地方。
辰時正。
“啪――啪――啪――”
凈鞭三響,撕破了黎明前的寂靜。
那聲音銳利得像刀鋒,從奉天門前一直傳到殿后,驚起了宮檐上棲著的寒鴉。
“陛下駕到――”
禮樂驟起。
儀仗從奉天門緩緩而入。
旌旗、傘蓋、斧鉞、旌節……全套鹵簿在晨光中展開,金紅相間,森然肅穆。
然后,皇帝駕臨。
朱由校身著皮弁服,這是僅次于袞冕的大禮服,黑紗翼善冠,絳紗袍,腰系金玉帶。
他沒進大殿,而是在殿前軒臺的平臺上設了御座。
這個位置很巧妙:既在殿外,示天下以“親臨”;又高于丹墀,顯帝王之威。
他坐下時,目光掃過丹墀下那三百張年輕的臉。
緊張、期待、激動、忐忑……各種情緒在那些眼睛里翻涌。
他們都是這個帝國最聰明的頭腦,從數千舉人中廝殺出來的佼佼者。
今天,他要從他們當中,選出未來的閣臣、尚書、督撫。
行禮如儀。三跪九叩,山呼萬歲。
禮畢,禮部尚書孫慎行趨步上前,躬身接過皇帝手中的黃綾題卷。
他轉身,走向文震孟。
滿殿寂靜。
文震孟――天啟二年狀元,如今的謹身殿舍人,深吸一口氣,出列,行禮。
他從孫慎行手中接過題卷時,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這題……
他抬眼,望向殿下三百雙灼灼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燃燒著火焰――求知的火焰、求名的火焰、求一個立身揚名機會的火焰。
文震孟展開黃綾,清朗的聲音在奉天殿高大的穹頂下回蕩:
“陛下制曰:問‘法先王’與‘法后王’之辨,并論當今治道。”
話音落,殿中氣息為之一變。
像一塊巨石投入靜湖。
前排,會元張溥眉頭微微蹙起。
婁東才子,復社領袖,他幾乎瞬間就明白了這道題的分量。
“法先王”語出《孟子》,“法后王”語出《荀子》,表面上是在考經義源流。
實則是把刀,直直插進了當下朝堂最敏感的爭論:
祖制與新法,孰是孰非?
陛下這些年的作為,是離經叛道,還是另辟中興?
張溥的手在袖中握緊了。
他腦海中閃過無數經典章句,又閃過這幾年親歷的新政。
開海、治河、新軍、銀元……這些,該如何安放在“先王”與“后王”的框架里?
第二排第五位,盧象升眼簾低垂,仿佛入定。
但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緊抿了一瞬。
電光石火間,他捕捉到了這道題背后更深的東西。
這不是普通的策問。
這是陛下在向天下士林索要一份“診斷書”――這個帝國病在哪里?
該用什么藥?更是索要一份“承諾書”。
你們這些即將進入朝堂的人,準備如何對待這場變革?
他要的不僅是答案,更是態度。
最后排角落,宋應星緩緩抬首。
他的目光越過前面層層疊疊的背影,落在御階上那道明黃的身影上。
那個時常和他一起討論力學、天文的皇帝,此刻高坐龍椅,俯視眾生。
宋應星袖中的手輕輕握攏,掌心微汗。
這道題,他其實已經答了四年。
在天工院的每一次試驗里,在每一張圖紙上。
在每一次將“西學”與“中法”結合的嘗試中。
“法”是什么?“法”不是僵死的條文,是解決問題的方法。
先王之法能治先王之世,后王之法當治后王之世。
如今大明面臨的是什么世?是火器轟鳴的世,是帆船橫海的世,是銀元流通的世。
這些,先王的經典里沒有寫。
那該怎么辦?
朱由校將這一切細微反應盡收眼底。
他看到了張溥的沉思,看到了盧象升的敏銳,看到了宋應星的坦然。
也看到了更多人眼中的茫然、惶恐、或是躍躍欲試的興奮。
很好。
他要的就是這個。
“賜題紙、算學題。”皇帝開口,聲音平靜,“開始吧。”
題紙和今日的算學題目一張張發下。貢士們研墨、鋪紙、提筆。
奉天殿內只剩下毛筆劃過宣紙的沙沙聲,偶爾夾雜一兩聲壓抑的咳嗽。
從辰時到申時,整整六個時辰。
每人都在沉思,這是殿試,是天子親策,一字一句,都可能決定一生的榮辱。
日影西斜時,最后一份卷子被收走。
貢士們拖著僵硬的腿退出奉天殿,許多人幾乎站不穩,是被同僚攙扶著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