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銀川。
劉允中率部出城時,銀川城的百姓擠在街道兩側圍觀。
這支隊伍看起來不像去打仗,倒像去巡邊。
軍容整齊,旗幟鮮明,行軍速度不緊不慢。
士兵們甚至還穿著相對干凈的軍服,而不是臨戰前那種便于廝殺的簡裝。
因為他們的任務本就不是廝殺。
是“展示存在”。
劉允中騎在馬上,面色平靜。
他知道自己這一路最關鍵的不是打多少勝仗,而是走給林丹汗看。
他要讓所有人都相信,明軍的主力,正從東面壓向青海湖。
隊伍向南,往蘭州方向。在那里,他們將與孫傳庭會合,然后轉道湟源。
真正的戲臺,正在青海湖邊悄然搭起。
四月二十日,湟源。
孫傳庭站在湟源衛的城樓上,望著西邊蒼茫的群山。
那里是青海湖的方向,是林丹汗西遷后的巢穴。
他身后,各路兵馬正在陸續抵達:
寧夏劉允中部、綏遠猛如虎的第十四衛、早已駐防在此的五十五衛。
還有奉命前來的西寧土司兵。
總兵力超過四萬。
“制臺,都到齊了。”親兵低聲稟報。
孫傳庭點了點頭,沒有回頭。
他在等。
等北路的羅一貫造足聲勢,等南路的楊嘉謨打下扁都口,等隆務寺的僧兵完成集結。
也在等那支真正決定勝負的匕首,從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
“傳令。”他終于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湟水河不起波瀾的水面。
“開始西進。清掃外圍,向青海湖東岸挺進――記住,穩扎穩打,不求速勝。”
“是!”
命令一層層傳下去。
很快,湟源城西門洞開,大軍如決堤之水,涌向青海湖方向。
塵土再次揚起,這次,是真的要見血了。
四月二十二日,銀川校場。
這里非常安靜,甚至連旌旗都只豎了幾面必要的令旗。
校場四周被嚴密封鎖,閑雜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兩千人靜靜地立在清晨的薄霧中。
他們穿著統一的深灰色布甲。
這種新式布甲輕便、堅韌,內襯薄鋼板,要害處加厚。
肩上背著天啟三式步槍,腰側掛著手槍和戰刀,馬鞍旁掛著裝手榴彈的皮囊。
每人三匹馬,一匹騎乘,兩匹馱載物資。
馬料磚、罐頭、藥品、凈水丸、火箭炮、白糖……
精良得可怕。
曹變蛟站在點將臺上,目光掃過下方一張張熟悉的臉。
祁興周――西寧衛指揮僉事,土司子弟,精通藏語和蒙古語,熟悉青海地形。
李洽、李天譽――都是軍官學院首屆畢業生,一個善攻,一個善守。
冉奇鑣、魯印昌――寧夏鎮的悍將。
前年在河套之戰中率百騎沖垮鄂爾多斯一個千人隊。
張世澤――英國公嫡孫,遼東戰后進入軍官學院,之后一直在西北。
還有唐仁卿、孫應元、李弘基、張叔嘉……
都是第一期軍官學院那一百人里的佼佼者。
三年前,他們在西苑的廣場上,從皇帝手中接過佩刀,立下誓。
如今,佩刀仍在腰間――有人是龍驤刃,有人是虎賁刃,有人是忠勇刃。
曹變蛟深吸一口氣,向前一步。
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拔出腰間的龍驤刃。
刀身出鞘的聲音,在寂靜的校場里清晰得刺耳。
那刀是三年前御賜的,刀身修長,刃口泛著幽幽的藍光。
然后他舉刀向天。
“為大明守社稷――”
聲音不高,但像一塊石頭投入靜湖。
臺下,兩千人同時拔刀。
兩千柄刀同時出鞘,聲音匯成一片低沉的金屬嗡鳴。
刀光在晨霧中連成一片冷冽的銀河。
“――為生民開太平!”
這是三年前他們在畢業典禮上的誓詞。
此刻由曹變蛟再次念出,每個字都像淬過火的鐵,砸在校場的青磚地上。
臺下齊聲回應,聲音低沉而整齊,像遠山的悶雷:
“刀鋒所向,誓掃頑敵!”
兩千柄刀同時向前斜指。刀尖微微顫動,反射著初升的日光。
“忠魂所系,永固河山!”
最后一句落下時,校場里一片死寂。只有風掠過刀鋒時細微的嘶鳴。